那座從未轉動過的水磨
靠山村有一座水磨。
磨坊建在溪邊,青石壘成的牆,杉木的大輪,齒輪咬著齒輪,整座機械結構只要引水入渠,便能日夜不停地碾米磨麵。
祖先留下這磨坊時,曾說:「讓大家共用,任何人都可以推這座磨。」
但那是祖先說的話。祖先死了,兒子們、孫子們、重孫子們,將磨坊的「使用資格」一代一代地析產、分割、轉讓。
到了阿全這一代,持有使用同意權的人,已經有六戶。
第一戶是東邊的何氏。
第二戶是西邊的趙氏。
第三戶是河對岸的林氏。
第四戶是新入贅的吳家。
第五戶是已遷到鎮上、卻保留權利不肯放手的陳氏後人。
第六戶是一位外村媳婦,她的祖母曾救過磨坊創辦人,留下了一個「蓋章同意」的承諾。
六戶都不使用磨坊。
六戶都認為自己有權否決任何人的使用申請。
六戶也都認為:若有人要用,得先取得其他五戶的同意印章。
阿全想用磨坊碾新米,跑去請何氏蓋章。
何氏說:「我沒意見,但你要先問過趙氏。」
趙氏說:「趙家向來不與吳家同意,先讓吳家簽字吧。」
吳家說:「我家掌印的去了省城,下個月才回來。」
林氏說:「我聽說陳家這次不想同意,你去問陳家。」
鎮上的陳氏說:「我們不反對,但若林家同意了,我們就同意。林家說什麼?」
阿全回去問林氏。
林氏說:「我聽說陳家不想同意。」
就這樣,米放在家裡一個月,漸漸反潮,長出了白毛。
阿全的妻子花娘蹲在米堆旁,用手撥弄那些結塊的米粒,沒有說話。
村口有個走方郎中路過,借宿了一晚。他聽說了磨坊的事,晚飯後坐在廊下,對著月光抽了一袋旱煙。
他說:「有趣。公地悲劇,是因為沒有人管,所以大家拼命用,最終耗盡。你們村的磨坊,正好相反——是每個人都管,所以沒有人敢用,最終廢棄。」
花娘問:「那哪個更糟?」
第二年春天,阿全帶著全家搬去了鎮上,租了一個新磨坊。
靠山村的磨坊輪子,繼續停著。
到了秋天,木輪腐朽,齒輪生鏽,有人想修,說要籌錢——
六戶人家開了個會,討論誰來出錢修繕磨坊。
何氏說先問趙氏。趙氏說先問吳家。吳家說掌印的又去省城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