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丞陳文貞剛滿三十歲那年，被調往豐水縣任職。
豐水縣連年旱澇交替，官倉常常空著，朝廷對這裡的評語只有兩個字：「積弱」。陳文貞帶著一本空白的考核冊子進城，第一天坐上案頭，提筆寫下第一行：「各村糧倉儲量，秋收後上報，以石計。」
他的師傅臨別時叮囑過他：「糧倉的數字，就是百姓的安危。你看得懂這數字，你就能救人。」
那一年秋收，各村的冊子送回來了。陳文貞翻看，一個個數字排列得整齊，心裡踏實。他把數字加總，呈報上去。上頭批了個「優」字，說豐水縣終於有起色了。
第二年，陳文貞想把考核做得更仔細，加了一欄：「出糧次數」——看各村是否有在青黃不接時開倉濟民。數字回來了，每村都寫著「三至五次」。
他騎馬去最遠的清河村查，村正見他來，笑著說：「陳老爺，冊子上寫的都是真的。」
陳文貞問：「那第三次出糧是哪天？」
村正頓了一頓，說：「記不清了，可冊子上有寫。」
第三年，陳文貞又加了一欄：「受惠戶數」。
秋天，冊子上各村均填了兩三百戶。陳文貞翻看時，發現有一個小村，全村不過八十戶，卻寫了一百二十戶受惠。
他把村正叫來，村正解釋說：「有些人不在村裡住，但祖籍在這裡，也算進去了。」
冊子上的數字一年比一年好看，陳文貞卻一年比一年睡不著。
第十年，陳文貞已是滿頭白髮的老縣丞。
案頭上，十年的考核冊子疊成一座小山。他隨手翻開最新一份，數字漂亮極了：每村儲糧充裕、出糧次數達標、受惠戶數逐年上升。
上頭已連續八年批「優」。
但就在去年冬天，清河村有三戶老人在大雪封路後斷了口糧。陳文貞趕到時，其中一戶門已經鎖上了。
陳文貞冊子上那三百戶……裡頭有沒有這一戶？
村正低頭不答。
陳文貞把最新的冊子翻開，又緩緩合上，手放在封面上，久久沒動。
他忽然想起師傅說的話——「你看得懂這數字，你就能救人。」
他現在看得懂這些數字了。
但他已經救不了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