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口的老漁夫叫阿石，在這座島上釣了五十年的魚。
他的女兒死得早，留下一個外孫女叫小渾——這孩子天生腿弱，從沒離開過山上的老屋，連碼頭都沒去過。島上的孩子欺負她：「你連海是什麼顏色都不知道，怎麼懂魚？」
小渾不反駁。她只是在窗前看雲，在雨天用指頭數屋頂落下的水滴。
那年秋天，政府來人要收稅，依據是「海裡的魚有多少條」。
島上沒人知道答案。阿石帶著其他漁夫喝酒抱怨：「海這麼大，誰數得清？這根本是無理的要求。」
官員給了三天時間，若無人能提出合理的估計，就按最高稅率課徵。
有些問題看起來是因為太大而無法回答，其實是因為我們還沒找到正確的切割方式。
第二天下午，阿石愁眉苦臉地回家，卻看見小渾坐在窗邊，拿著一張破紙，用炭筆寫滿了數字。
阿石「你在算什麼？」
小渾「海裡有多少條魚。」
阿石苦笑：「傻孩子，你連海都沒見過——」
小渾「不需要見過。我只需要知道幾件小事。」
小渾把紙攤開。
她說：外公，你說這座島的海域大概多寬？
阿石想了想：「大概二十里見方吧。」
你說平均多深？
「淺海多，大概二十丈。」
你說魚一般多大，一條魚需要多少水才活得下去？
阿石越回答越專注，忘了這是個從沒見過海的孩子。
每個問題都很小，都是他知道的事：一片珊瑚礁養多少魚、深水和淺水的密度差、不同季節魚群遷徙的比例……
小渾一一記下，乘了又除，除了又加。
最後她說：「大約是一億兩千萬條，誤差可能在三到四倍之間。」
阿石把數字帶去見官員。
官員問：「你們是怎麼算出來的？」
阿石如實說了。
官員翻出朝廷的舊紀錄——前朝曾在鄰近海域做過一次大型魚獲調查，估計那片海域有魚九千萬條。兩片海域面積相仿。
官員「九千萬和一億兩千萬……在三到四倍的誤差範圍之內。你們的數字，可以用。」
稅官離開後，漁夫們圍著阿石：「你女兒教過她什麼？」
阿石搖搖頭。他回到家，看見小渾又在數水滴。
阿石「你是怎麼知道可以這樣算的？」
小渾「我沒法看見海，所以我只能看見關於海的每一件小事。把小事一個一個乘起來，就能看見自己看不見的東西。」
她頓了頓，抬頭望著雲：「其實每個人都這樣活著。你只是忘了，你一直在這樣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