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以前，有一個叫做「確定王國」的地方。
這裡的國王是一位極其聰明的人，他相信宇宙中所有的真理，最終都可以被證明。不是靠直覺，不是靠信仰——而是靠嚴格的推論，一步步從最基本的公理出發，推導出一切。
他召集了全國最偉大的學者，下了一道旨意：
「為我寫一本《萬真之書》。書中記錄一切真實的命題，且每一條都必須有嚴密的證明。」
首席學者歐多克索斯，白髮蒼蒼，花了整整三十年。
他從七條顯而易見的公理出發，推導出了幾千條定理。算術、幾何、邏輯——全部證明得滴水不漏。國王欣喜若狂，覺得完成只是時間問題。
但在第三十一年的某個清晨，歐多克索斯走進書房，臉色蒼白，像見了鬼。
歐多克索斯「陛下，我找到了一個奇怪的東西。有一句話——關於數字的陳述——我*知道*它是真的，但我沒辦法從《萬真之書》中的任何公理推導出來。」
國王揮了揮手：「那就把它加進去，作為新的公理。」
歐多克索斯照做了。但第二天，又出現了一個新的無法被證明的真理。加進去之後，隔天又出現了另一個。就這樣，一個接一個，每次他們捕捉到一條逃脫的真理，黑暗中就又浮現出另一條。
國王大怒，換了更年輕的學者。換了使用不同符號系統的學者。換了來自別的王國、說不同語言的學者。
所有人，全部，無一例外，都撞上了同一面牆。
有一天，石匠的女兒——一個從來沒上過學的小孩——溜進了圖書館，聽著大學者們爭論。
沉默良久後，她開口：
石匠的女兒「為什麼不能在書裡寫一句話：*『這本書裡有些真理是無法被這本書證明的』*？」
學者們哄堂大笑。
但歐多克索斯停了下來。
石匠的女兒（繼續）「如果我想列一張清單，寫下這個房間裡的*所有規則*——我就必須把『如何寫這張清單』這條規則也寫進去。但這條規則，在我開始寫之前並不存在。所以清單，*永遠無法完整地描述它自己*。」
大廳裡一片死寂。
歐多克索斯走到窗邊，望著外頭無邊的天空，輕輕說出：「所以問題不是我們不夠聰明。」
他轉身，看著國王：
「問題是——*完備*與*一致*，永遠無法住在同一間屋子裡。」
國王的書，永遠沒有寫完。
但奇怪的事情發生了：學者們，從此反而更自由了。他們不再花時間追逐那本不可能存在的完美之書，而是開始探索那片廣闊的、無法被證明的荒野——
並且發現，那裡無比豐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