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腳下有個村子,四面被雲包圍,十年裡有九年半在下雨。
村子裡有個老人叫孟叟,他的職業是「預言師」。他在廟前擺一張桌子,桌上放一杯水,每天早晨,村民排隊來問他:「明天會下雨嗎?」
孟叟從不說謊。
他看了看雲,看了看水杯裡的倒影,每次都說:「會。」
他也從不說錯。
四十年過去了。孟叟的頭髮白了,桌子也舊了,但前來問他的人越來越少。
漸漸地,廟前只剩一張空桌,偶爾才有迷路的外地人坐下來問問。村子裡的人不來了。他們說:「何必問,反正就是會下雨。」
孟叟知道他們說得對,但他說不清哪裡不對勁。
有一年,奇怪的事發生了。
天氣乾起來。一個禮拜,兩個禮拜,三個禮拜——雲在山頭堆著,卻不落下來。農田開裂,溪流變細,連廟口的水杯也蒸發得比平時快。
孟叟照例開張,看了看雲,說:「明天會下雨。」
第二天沒有下雨。
他又說:「明天會下雨。」
又沒有下雨。
第七次之後,孟叟一個人坐在空廟前,盯著乾裂的地面,第一次懷疑自己。
他旁邊坐了一個小女孩,大概七歲,是鄰村人的孩子,跑來這裡玩。她啃著一塊地瓜,看了孟叟很久,然後問:
孟叟皺起眉頭:「我告訴他們——明天會下雨。」
孟叟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小女孩吃完地瓜,拍了拍手上的泥,站起來說:
她跑走了,留下孟叟一個人。
那天晚上,孟叟把自己四十年的記錄翻出來。他數了數:共一萬四千三百二十八天。其中有多少天他說「會下雨」?
一萬四千三百二十六天。
有多少天他說「不會下雨」?
兩天。
兩天。整整四十年,只有兩次意外。
孟叟突然覺得,自己過去四十年,其實是一個很複雜的方式來說同一件事:「雨季很長。」
而這件事,村裡每一個孩子都知道。
第二天,孟叟在廟前掛了一塊新牌子,上面寫著:
今天我不知道。
消息傳開了。村民從四面八方湧來,這是他們幾十年來第一次覺得值得走這段路。
孟叟看著排隊的人,心裡明白過來:
他說「會下雨」的那些日子,是沉默。他說「我不知道」的這一天,才是真正的訊息。
後來,旱終於結束了。雨回來的那天早晨,孟叟看著天空,說了四十年來第一句讓人意外的「會下雨」。
全村的人,這一次,都抬起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