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腳下有一間窯場，主人叫做盛陶。
他燒出來的碗在整座山城無人能及——釉面光滑，壁厚均勻，用手指彈一下會發出清脆的聲響。每一只碗在出窯前，盛陶都要親手測量，誤差超過一根頭髮的寬度便會打碎重來。
「完美的器物，」他說，「不容許任何意外。」
他最得意的作品是一只白玉碗。薄得透光，輕得幾乎沒有重量。他為它製了一個絲綢內墊的木匣，從不讓人碰觸，只在貴客來訪時才小心取出展示。
學徒叫做阿土，是盛陶勉強收下的笨手笨腳的鄉下孩子。
阿土一個月裡打碎了七只碗，被盛陶罰站在院子裡整整三個下午。但有一件事讓盛陶困惑——阿土打碎的那些碗，大部分被阿土自己撿起來，用泥漿補好，繼續使用。他的飯碗因為掉落了無數次，碗緣有細細的裂紋，但盛陶某次拿起來一看，竟然比新碗還要厚實，敲一下，聲音更沉、更渾。
盛陶「你怎麼沒把它丟掉？」
阿土「因為它還沒壞。每次掉了，我就補一補。好像愈補愈硬了。」
盛陶沒說什麼。
那年冬天，一場地震搖撼了山城。窯場的架子倒了一半。
阿土的那只補了又補的碗，從高架上摔到地面，在磚縫間彈了一下，沒有碎。
盛陶的白玉碗，木匣沒有倒，絲綢保護完好。但他打開一看，碗身有一條細縫，從碗緣一路延伸到碗底。
他把碗翻過來，對著光線看了很久。
那只碗從來沒有被碰過，從來沒有受過任何壓力。它被保護得太好，以至於從未有機會知道自己能承受什麼。
有些東西，因為被保護而變得易碎；有些東西，因為受傷而變得更強。
阿土走過來，看了看那道裂縫，說：「師父，要補嗎？」
盛陶想了很久。
「補，」他說，「但這次，讓它自己放在院子裡待三個月。不用木匣，不用絲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