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口村的正中央,有一道老石牆。
牆不高,三塊石頭疊起來,比一個孩子的肩膀還矮。牆也不長,走路繞過去不過多出十幾步。可它橫在主道正中,從村口到集市的路因此分成了兩條窄巷。
新來的縣丞阿判走了第一趟,皺眉。走了第二趟,開口問老村長方老:「那道牆為什麼在這裡?」
方老搖搖頭:「老人的老人留下來的。」
「留下來做什麼?」
「說不清。」
阿判又去問了牆邊賣豆腐的婦人、修屋頂的木匠、每天早晨在牆邊磨刀的屠夫。所有人都說:說不清。他們繞牆繞了一輩子,從來沒有人追問過為什麼。
牆本身也說不清。它只是站在那裡,灰色,沉默,年年長些苔蘚。
阿判在縣衙翻過舊冊,裡面有記水患、記盜賊、記稅收,卻沒有一行字提到這道牆是誰命人建的、又是何年建的。
他等了半個月。沒有任何人能給出一個說得通的理由。
於是他下令,拆。
十個工人三天就把牆清完了。碎石運去補了官道的坑洞,空出來的地方重新鋪平,主道終於變成一條寬敞的直路。集市那天,人潮第一次不必分流,小販的推車並排走都綽綽有餘。
方老站在原來牆的位置,看了很久,什麼也沒說。
第一年,一切都好。
第二年春天,山上雪融,溪水比往年大一些。水從村口漫進來,沿著那條新拓寬的直路一路衝到集市,浸濕了半間糧倉。
損失不算大,阿判下令加固了堤岸。
第三年,又是春天,雪融更大。這一次水衝進集市,又衝到更裡面的住宅區。
方老站在膝蓋深的泥水裡,對阿判說:「那道牆,建牆的人在縣誌裡找不到,是因為那是縣誌更早之前的事。我祖父的祖父說,牆是因為一場大水建的。我那時沒想到跟你提這個,因為你也沒問起大水的事。」
阿判站著,沒有說話。
新牆在原來的位置重新建起來,這次比舊牆高了一層。
阿判在縣誌上留了一行字:「某年某月,重建村口石牆一道,以擋春汛。原址原因,前人未記,拆後方知。」
集市那天,人還是得繞點路,走兩條窄巷。但沒有人再問為什麼了。
或者他們問了,只是能給出答案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