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河渡口的老艄公阿渡,搖了四十年的船。他有一個規矩:不看客人的包袱,不問客人的來處。
村裡人都說他怪。別人渡船,總要先攀談幾句——「客官從哪來?做什麼營生?可曾遇上什麼事?」阿渡偏不。他只在客人踏上船板的那一刻,抬眼打量一下:這人站得穩不穩、重心在哪、身上有沒有多背了什麼。然後竹篙一撐,船便離岸。
「您就不怕載上個歹人?」有一次,年輕的徒弟阿槳忍不住問。
阿渡笑了:「河不會認得人。它只看我這根篙插進水裡的那一刻,水流往哪邊走,我就往哪邊使力。他從前是什麼人,跟這條船一點關係也沒有。」
徒弟聽不懂,只覺得師傅古板。
那一日,渡口來了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商人。他一上船,話匣子就沒停過——講他年輕時如何白手起家,講他如何三次破產又三次翻身,講他腰上這串銅錢每一枚的來歷。
「艄公啊,你信不信?我這一生就是個賭徒命。年輕時輸得精光,如今也還是這副德行,改不了囉。」老商人拍著大腿,語氣裡半是得意、半是認命。
阿渡沒接話,只專注地撐篙。
船行至河心,忽然起了風。浪頭打來,船身一晃。老商人一驚,腳下一滑,踉蹌著就要栽進水裡——阿渡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老商人嚇出一身冷汗,扶著船沿喘氣:「好險……好險。我就說吧,我這人一輩子就是這運氣,總在河心遇上風浪。年輕時如此,如今還是如此。」
阿渡搖著船,忽然說了一句:「先生,您方才若不是在講您的從前,而是好好站穩腳下的船板,這陣風,就奈何不了您。」
老商人愣住了。
船靠了岸。阿渡放下竹篙,看著老商人走下船板,又回頭望了一眼那條仍在奔流的大河。
「這條河,」阿渡輕聲說,「從不記得哪一滴水是從哪座山流下來的。它只看此刻——此刻的水深、此刻的流向、此刻你站的地方。你站得穩,它就載你過河;你站不穩,它就掀你下水。你的從前,它一概不知,也一概不管。」
老商人站在岸邊,沉默了很久。
風又起。這一回,他沒有再講他的過去。他只是穩穩地站著,等著下一班船,把他載向河對岸——他現在正站著的、即將出發的、那個唯一真實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