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有一座藏書樓,樓裡住著一位老帳房,名叫阿完。
阿完畢生的願望,是把整座城的真理,全部寫進一本帳冊。
他立了規矩:帳冊裡的每一條,都必須能用城裡的規矩推導出來——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,每一條都查得到來龍去脈,絕不能有半句憑空而來的話。
「只要把每一條真理都寫進去,」阿完對徒弟阿整說,「這本帳冊,就是整座城的答案。任何人問任何事,都能在裡面找到對錯。」
阿整年輕,滿腔熱血,跟著師傅一筆一筆地記。今天記「河東的橋比河西的橋寬」,明天記「三加七等於十」,後天記「王老六家的牛比李老七家的牛多」。帳冊越寫越厚,越寫越全。
阿完很高興。他覺得自己離那本「完整的帳冊」越來越近。
可是有一天,阿完在整理帳冊時,忽然想到一個問題。
他放下筆,對阿整說:「這本帳冊裡,能不能寫下這麼一句話——『這句話,本帳冊無法證明』?」
阿整愣住了:「師傅,這算什麼?它……它是真理嗎?」
阿完想了想:「它當然是真的——因為如果它是假的,那就表示帳冊能證明它,可它自己又說帳冊無法證明它,那就矛盾了。所以它只能是真的。」
阿整又問:「那……那能不能把它寫進帳冊?」
阿完沉默了。他忽然發現,這句真的話,無論如何都寫不進去——
如果他把它寫進去,並證明它是真的,那麼帳冊就證明了「帳冊無法證明這句話」,這句話就變成了假的;
可這句話偏偏是真的。
阿完握著筆,坐在那裡,從清晨坐到深夜。他把所有的規矩都試了一遍,把所有的推導都走了一遍,發現這句「本帳冊無法證明」的話,就像一顆卡在齒輪裡的石子——它明明是真的,卻永遠無法被這本帳冊自己證出來。
「師傅……」阿整小心翼翼地問,「那這本帳冊,是不是不完整了?」
阿完沒有回答。他看著那本他窮盡一生想寫完的帳冊,忽然輕聲說了一句:
「不是帳冊不完整。是任何一本想把所有真理都收進去的帳冊,都注定有這樣一句話——一句它自己證不出來、卻千真萬確的話。」
第二天,阿完沒有再繼續往下寫。他把那句話,抄在了帳冊的扉頁上,用最小的字。
阿整問他為什麼不把它寫進正文。
阿完笑了笑:「因為那句話,就是這本帳冊自己的邊界。」
「帳冊想證明所有的事,但它證不了自己。它想囊括全部的真理,但它囊括不了『它自己囊括不了真理』這件事。」
「這不是帳冊的失敗。」阿完闔上帳冊,輕聲說,「這是帳冊之所以是帳冊的地方。每一個夠完整的系統,都藏著一道自己跨不過去的門檻。」
阿整站在那裡,看著扉頁上那行小字,忽然明白了師傅為什麼不再追求「完整」。
因為完整,從來就不是真理的形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