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書生阿誦,十六歲起便立志要把一本《勸學箴》讀進骨子裡。他晨起誦、夜裡誦,逢人便背給人聽,自認滾瓜爛熟。
可每過一些日子,他總發現某些句子先一步離開了他。先是那最拗口的第三十七條,接著是開篇的勸誡。他氣自己,罵自己糊塗,於是加倍用力,把整冊書從頭到尾背得震天響。
阿誦我在跟遺忘打仗。
師傅你打輸了。
阿誦不服。師傅讓他做個實驗:今日記十句,明日記十句,後日記十句,每日只記,不回頭。
七日後,阿誦背出第一日的句子——十句只剩三句;第二日,五句;第三日,七句。越近的記得越多,越遠的忘得越多。
「我明明每天都背了。」阿誦說。
「你每天只背了『今日』,」師傅說,「卻從不回頭看『昨日』。遺忘不是你的敵人,它是你腦子裡的一把尺——它在量『什麼時候該再看一眼』。」
師傅把書還他:「往後,不是天天背,而是隔日背、隔三日背、隔七日背。每一次回頭,遺忘就退一步;你回頭的間隔越拉越長,記得就越扎越深。」
阿誦半信半疑照做。起初隔日,後來隔三日,再後來隔半月。他發現那些他以為早忘了的句子,竟在每一次回頭時重新亮起來,而且亮得比從前更清楚。
多年後,阿誦把《勸學箴》背得一字不差。有人問他秘訣。他想了想,說:
我從沒打贏遺忘。我只是學會了,在它剛要動手的時候,回頭看它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