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最大的絲綢坊裡,有三十六張織機日夜轉動。
坊主老余從不多話。他每天清晨繞行一圈,點清人頭,看看梭子有沒有斷線,然後就回帳房坐著。織女們習慣了這種日子——來了,坐下,手動,心不動,下工,回去。日子像梭子,往返之間沒有重量。
阿絹在最靠角落的第三十五號機前坐了六年。她的手速不快不慢,比不上東邊的巧姑,也不輸西面的老蘭。坊裡沒有人特別注意她,她也沒有特別注意自己。
直到那一年,換了一個帳房先生。
新帳房姓方,是個戴眼鏡、習慣把什麼都記在小本子上的人。他第一天進坊,不去看帳本,卻直接走到織機旁邊,站在阿絹身後,靜靜地看了一刻鐘。
阿絹的手突然不自在了。
她感覺到那雙眼睛落在自己的肩上,像一層薄薄的霧,說不出哪裡怪,但手就是動得比平時用力了一些。她挑緯線的動作變得更整齊,壓緙刀的角度比以往精確,連換色的間距都多算了一次。
方帳房沒說話,記了什麼,走了。
第二天,阿絹還是注意到自己的手。
第三天也是。
到了第十天,她已經不需要方帳房在場了——那雙眼睛的感覺留在了她身後,她自己變成了那個旁觀者。她開始第一次在下工後想:「今天那段花紋收口收得還不夠乾淨。」
月底結算,阿絹的日產量比上個月多了四分之一。
不只阿絹。
方帳房那本小冊子記了什麼,坊裡沒人知道。但他每週都在不同的位置站一站,有時站在巧姑背後,有時站在老蘭旁邊,有時在中間走道停下來,望著整排織機發呆。
奇怪的是,整個坊的產量都上去了。
坊主老余拿著帳本去問方帳房:「你改了什麼?」
方帳房搖搖頭:「我什麼都沒改。」
老余不信:「那燈呢?燈光沒亮一些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休息時間多給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她們為什麼——」
老余沉默了很久。
他把帳本放回桌上,坐在帳房裡,突然意識到一件他做了三十年坊主卻從未想過的事:
那些他以為沒有被注意到的人,其實一直都在等著被注意到。
半年後,方帳房要離開了,說是要去更北邊的城裡謀事。
阿絹去送他。她沒有說什麼客套話,只是問了一個問題:
方帳房從布包裡拿出來,翻開給她看。
頁面上只有幾個字,反覆出現:
「今日天氣。今日巡查。某某人在織。」
沒有評分,沒有考核,沒有任何判斷。
阿絹看了很久。
阿絹站在門口,讓冬天的風吹了一會兒。
她想起這半年,她的手第一次變得像是她自己的手——不是機器的零件,不是坊主的工具,而是一雙她會在深夜想起來、在下工後檢查的手。
不是因為方帳房記錄了什麼。是因為他讓她第一次覺得,有人知道她的手在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