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安城的天文台建在最高的山頭。
台長宋望在這裡住了三十年。他的儀器是全朝最精準的——一根銅製定位尺能測出星星的位置,誤差不超過半個指甲蓋。
那一年秋天,一顆彗星出現在東南角的天空。
皇帝派使者來問:彗星在哪裡?它往哪裡走?它什麼時候最近?
助手阿秀是個剛到任的年輕人,第一天便問了一個讓宋望皺眉的問題:
宋望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定位尺是三十年心血的結晶。它像一把精密的鎖,能將彗星釘在天空的座標上,精確到分秒不差。但要釘住它,就必須讓彗星在視野中「靜止」——曝光時間越長,位置越準。
問題在於:曝光時間一長,彗星的軌跡就變成了一道模糊的弧線。你知道它曾在哪個位置,但它早已離開了。
測速筒則相反。它在極短的時間內連捕兩個光點,算出彗星的速度與方向。但速度是兩點之間的變化,要測速就必須讓彗星「動」——一個正在移動的目標,永遠沒有一個確定的「現在的位置」。
第二天傍晚,宋望用定位尺把彗星的位置測到了空前的精準。他在羊皮紙上畫出一個小小的圓——彗星就在這個圓裡,誤差不超過一粒米。
但速度呢?他轉向測速筒,重新架設,重新調焦。
當他終於測出速度的時候,三個時辰過去了。彗星早已離開了那個小圓。他在羊皮紙上盯著那個空洞的精準位置,感到一陣茫然。
第三天,使者再度催促。
宋望走出台門,坐在外頭的石台上,望著天空發呆。山腳有個放羊的孩子,每天傍晚都在這裡趕羊回圈。今晚她也在,仰頭看彗星。
宋望愣了一下:
她用手臂在夜空中比出一個弧度,然後聳聳肩:
宋望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他一生都在追求「確切在哪個位置」。他幾乎從未問過「它往哪裡走」。
他回到台上,拋下定位尺,拿起測速筒,整整測了一個時辰。
羊皮紙上沒有一個精準的點,只有一條帶著誤差範圍的弧——彗星的軌道,粗略但真實。
計算完成,他對使者說:
使者沉默了一下,然後行禮離去。
宋望望著那條帶著誤差的弧線,想起牧童的一句話:
「我說不清它確切在哪個位置。不過它走的方向,我倒是看得很清楚。」
他忽然明白——也許這不是儀器的缺陷,不是自己的無能。位置與速度,生來就分裂在兩個互斥的認識裡。你握緊一個,另一個就從指縫悄悄溜走。
那是宇宙本來的樣子。
那一夜,彗星靜靜劃過天空。沒有人知道它此刻確切在哪裡。但它的去向,已經沒有疑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