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還是個孩子的時候,就跟著老彥師父學箭。
老彥的箭場在村子後頭一座荒廢的曬穀場上,四面土牆,只有西南角缺了一塊磚,風總愛從那道缺口鑽進來,捲起一陣涼意才肯散開。靶子是老彥年輕時親手鋸的木板,十年風吹日曬,正中央偏左三寸的地方裂出一道淺淺的木紋,像一條沒癒合的疤。
蘇每天清晨練到日落,一千次,一萬次,同一面牆,同一塊靶,同一道風。
起初他總是偏的。風一吹,箭就往左飄;光一斜,瞄準的線就模糊。可是日子久了,他開始「知道」一些事——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怎麼知道的。他知道西南角的風大概什麼時辰會起,知道日頭移到鐘樓那個角度時,屋簷會在靶子左側投下一道細影,只要把箭尖對準那道影子的邊緣,鬆手,十次有十次穩穩釘在靶心。
老彥站在一旁,看著他從第一百次失手,到第一千次,再到後來——蘇竟然能連續百箭不空。整個村子都傳開了,說老彥收了個從未失手的弟子。
清晨的光斜斜照進場院,蘇站上熟悉的位置,深吸一口氣,拉滿弓,箭尖緩緩移向靶子左側那道細細的屋簷影——鬆手。
箭穩穩飛出,不偏不倚,釘進靶心那道舊木紋的正中央。
蘇自己也信了。每天清晨,風從熟悉的角落吹來,影子落在熟悉的木紋上,箭穩穩出去,正中靶心,一次也不差。他覺得自己已經懂了「射箭」這件事。
老彥也漸漸不再多教什麼了。一個從未失手的弟子,還需要學什麼呢?
秋天,州府辦了一場箭術大會,各村的好手齊聚城外校場較量。老彥拍著蘇的肩膀,送他去了,臨行前只說了一句:
蘇站上陌生的賽場,才發覺一切都不一樣了——沒有西南角的缺口,風從四面八方游移不定;正午的日頭高懸頭頂,沒有鐘樓,沒有屋簷,連靶子都是嶄新的,光潔得沒有一絲裂紋可以對齊。
他拉弓,瞄準,眼睛卻在空蕩蕩的靶面上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東西可以依靠。手心開始冒汗。
第一箭,偏了一尺。第二箭,擦著靶邊飛走。第三箭,甚至沒能上靶,墜落在校場的沙地上。
四周傳來竊竊私語。蘇站在原地,弓垂在手邊,臉色一陣白一陣紅,怎麼也想不明白——明明他射過上萬次箭,從沒這樣狼狽過。
看台邊一個跟著爺爺來看熱鬧的孩子,仰頭問了一句:
孩子的爺爺笑了笑沒答話,蘇卻像是被什麼擊中了,呆立在原地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這些年瞄準的,從來不是箭該瞄準的東西,而是那道熟悉的影子、那道舊木紋、那陣固定時辰才會吹來的風。那些東西碰巧每天都在,他便以為它們就是答案本身。
賽場散去後,蘇沒有立刻回家。他站在那面嶄新的、光潔的靶子前很久,第一次認真地想——如果靶子可以換,風可以變,光可以不一樣,那麼,真正該學會的東西,到底是什麼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