饑荒那年,接生婆在油燈下剖開一塊圓玉。
刀鋒沿著天然的紋理劃下去,玉分成兩半,斷面嚴絲合縫,像是從沒分開過。她把兩半分別繫上紅繩,掛在兩個剛出生的女嬰頸上——一對雙生女兒,父親活不下去兩張嘴,只能留一個,送一個。
"這樣將來認得回來。"接生婆說。
姊姊留在山腳的陳家村,妹妹被商隊帶去三百里外的溪尾鎮。從那一夜起,兩人再沒見過面,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名字。
縣裡有個巡按,姓魯,管著兩地的戶籍,閒時好記些奇怪的東西。他聽說了這對雙生姊妹的來歷,起了個念頭:血脈裡若真藏著什麼共通的東西,那即便隔著三百里,長大後遇事的反應,會不會也連在一起?
他設計了一套法子。每年他巡視兩地時,隨手抽一支籤,籤上寫著三題之一:
甲題——"陌生人求你收留一夜,你應是不應?"
乙題——"朋友教你保守一個對誰都無害的祕密,你守不守?"
丙題——"心上人求你為他違背一次諾言,你依不依?"
魯巡按抽到哪題,就在兩地同時問,姊姊一份,妹妹一份,各自答,互不通氣,答完封入木匣,年底才開匣核對。二十年裡,抽了無數次籤,兩地的答案攢了滿滿三大匣。
他把這差事交給一個新來的年輕書吏,姓聞,讓他把三大匣的籤條和答案一筆一筆核對、記賬。
聞書吏起初只當是樁無趣的雜務。他先算最簡單的:兩人被問同一題的那些年份,答案一致的比例。高得驚人,九成以上——但這尚在情理之中,畢竟是雙生姊妹,性情相近也不奇怪。
真正讓他停下筆的,是核對不同題組合的那些年份。
聞書吏用算籌反覆演了三遍。任何一套"事先講好的規矩",不管多精巧,三題兩兩組合之後,一致的次數最多也就到某個數——他算出那是四分之三。
可實際的記錄,甲乙組合一致,乙丙組合一致,丙甲組合也一致的比例,加總起來,遠遠超過了那個數。
他把算籌重新擺過,以為自己算錯了。三遍都是一樣的結果。
"魯大人,"聞書吏捧著賬冊,聲音有點抖,"這兩個孩子——她們不可能是靠著出生時講好的一套規矩在答題。任何講好的規矩,都到不了這個數。"
魯巡按盯著滿桌的籤條看了很久。
聞書吏答不上來。他能算出的,只是"不可能"——不可能有一套姊妹倆事先商量好、各自帶著走的固定劇本,能解釋這串數字。至於答案究竟從何而來,兩個素未謀面、隔著三百里的女子,為何連答"是否收留陌生人"這種臨場才會浮現的念頭,都能連得這樣緊——這個,賬冊上算不出來。
姊姊那年正在山腳插秧,妹妹在溪尾鎮的染坊裡揀絲線。兩人都不知道,自己隨口的一句"應"或"不應",正被三百里外一個素不相識的書吏,攤在算籌上,算成了一個超出所有算法的數字。
她們只是照著自己那一刻的心思,說了一句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