濱海小鎮每年春末都有一場廚藝賽,但規矩奇特——
不是評審來品嚐,而是全村人投票。投票規則只有一條:你要選那道你認為大多數人會選的菜。
沒有人說「選你自己最喜歡的」。
老廚師阿順在村裡做菜四十年,拿手的是一鍋清湯:熬足十二個時辰,豬骨、老雞、金華火腿,湯色如琥珀,入喉柔如春水。每個嚐過的人都說,沒見過更好的湯。
可阿順從沒贏過。
每年得獎的,總是那道紅艷艷的麻辣鍋。不是沒人喜歡麻辣,只是村裡多數人私底下說,其實腸胃不太好,比較愛清淡。
有一年賽後,阿順去問對門的老劉:「你為什麼投麻辣鍋?」
老劉搔搔頭,說:「我以為大家喜歡刺激的。」
阿順去問染布匠春花:「你呢?」
春花說:「我以為年輕人愛辣,年輕人最多,所以我就跟著投。」
阿順去問年輕人,年輕人說:「我以為大人喜歡辣,反正大人票多。」
大家都愣了一下。好像從來沒有人問過這個問題。
那年冬天,有個外鄉來的說書人,在廣場上講古。說到一座城裡有間選美比賽,規矩是:你不能選你覺得最美的人,要選你以為別人會選的人。
說書人說:「城裡最後贏的,從來不是最美的人。是那個被最多人猜測會被猜測的人。」
阿順聽到這裡,手裡的碗停在空中。
「那如果,」他說,「全城其實沒有人喜歡那個臉,但每個人都以為其他人喜歡——」
說書人笑著點頭:「那就是美的幽靈。存在於所有人的估計裡,卻不存在於任何人的心裡。」
下一年,阿順還是煮了那鍋清湯。
他沒有去推算別人會投什麼,沒有去揣摩多數,也沒有做任何他不擅長的東西。
麻辣鍋又贏了。
可這次,阿順走出去,在廣場上擺了一桌,把湯分給路過的人喝。沒有名次,沒有比賽,不需要猜測任何事。
一個孩子喝完,問:「這是什麼湯,怎麼這麼好喝?」
阿順說:「是我自己最想喝的湯。」
孩子說:「那我也投你。」
阿順笑了:「比賽已經結束了。」
孩子想了想:「那明年?」
阿順看著那鍋泛著金光的湯,說:「明年,我們試試投自己真正想吃的。」
他不確定那樣會不會贏。
但至少,廳堂裡那面無止境的鏡子,會少一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