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東有一位老琴師，名叫阿瑜。
他收徒從不考考手法，也不問天分。人來了，他只說一句話：「你先坐著聽。」
學徒阿生第一天到書房，就是這樣坐下來的。
老琴師不說話，拈弦，撥音，手指在絲弦上走得像水流過石縫——沒有猶豫，沒有停頓，只有聲音。
阿生坐在角落，雙手放在膝上。他想記住每一個音，但音一出來就走了，他追不上。
他以為自己什麼都沒學到。
就這樣過了三個月。
老琴師每日彈，阿生每日坐在旁邊聽。偶爾老琴師會停下來，問：「今日聽到什麼？」
阿生說：「聽到第三段快了。」
老琴師點頭，繼續彈。
阿生從未碰過那張琴。他覺得自己不配——他連樂理都不懂，怎麼能動師父的琴？
直到某天下午，老琴師出門未歸，書房裡只剩阿生一人。
那張琴就擱在案上，薰香的煙繞著琴柱轉。
阿生走過去，只是想近看一眼。
他伸出手，碰了一下第二根弦。
那個音，跟老琴師彈的一模一樣。
他愣住了。他又撥了一下，是第三根弦，然後第一根——音對了，輕重也對了。
他沒有練過。他只是坐在旁邊看了三個月。
老琴師回來的時候，阿生正坐在琴前，把那段他聽過最多遍的曲子，從頭彈到尾。
老琴師沒有說話，在門口站了很久。
老琴師你知道你學了什麼嗎？
阿生搖頭。
老琴師你學了我的手。
阿生看著自己的手，然後看著老琴師的手。
那一刻他忽然明白，那三個月他以為自己什麼都沒做——
他的眼睛一直在看，他的手一直在記。
他從未知道身體有這樣的能力，安靜地坐在旁邊，把別人的動作，一點一點收進自己裡面。
多年後，老琴師病故，阿生獨坐書房。
薰香已滅，空椅在對面。
阿生伸出手，輕輕撥動弦，停在弦上，抬頭望向那把空椅。
那個音，依然是老琴師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