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條街的沉默
和義坊是縣城裡最熱鬧的一條街。
醬油鋪、布莊、鐵匠、茶館、藥材攤——一字排開，從早到晚人聲不斷。街坊鄰居彼此認識，誰家的孩子叫什麼名字，誰最近添了新買賣，消息傳得比風還快。
老李是賣藥材的，在這條街上擺攤三十年了。
那天午後，老李正在整理一捆曬乾的黃芪，忽然身子一歪，撞倒了旁邊的藥籠，整個人軟軟地跌倒在石板路上，藥草散了一地。
街上的人都看見了。
醬油鋪老闆張大柱轉過頭，望了望。他心想：布莊的周嫂跟老李最熟，她肯定會上去。
布莊的周嫂正好抬起頭，也看見了。她想：對面鐵匠鋪的阿強年輕力壯，這種事他最該去。
鐵匠阿強擦著手，往茶館的方向瞥了一眼。茶館今天客人多，一定有閒人。
茶館裡，幾個熟客啜著茶，視線落在門口的衙役身上——衙役是官家的人，這種事本來就歸他們管。
衙役看了看街上的圍觀人群，心想：這麼多人看著，誰想出風頭就去吧。
老李躺在地上，呼吸微弱。
他身邊的空地，半分鐘了，還是空的。
每一個人都以為，那個出手的人，是別人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陌生人走進了和義坊。
他是個走南闖北的行商，今天頭一次到這個縣城，不認識周嫂，不認識阿強，不認識任何人。
他走過街口，看見一個老人倒在地上，周圍站著十幾個人沒有動靜。
他沒有想太多。他放下背包，蹲下去，把老人的頭輕輕托起。
「老丈，你還醒著嗎？」
圍觀的人們沉默了。
阿強第一個走上前，然後是周嫂，然後是張大柱。等人群終於圍攏過來，老李已經醒了，坐起身，困惑地看著一個陌生人的臉。
後來，老李的兒子趕來，向那行商道謝。行商只是擺擺手：
行商「我以為他們都是在等我來。」
那天傍晚，街坊們喝茶時沒有人提這件事。
但每個人心裡都清楚，那半分鐘的空地是怎麼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