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將盡,碼頭集市只剩最後三天。
皮貨商老顧從北地拉來一批狐狸皮、山羊皮,還有一張罕見的整張野豬皮——足夠做一件冬袍外加一雙長靴。那種完整的豬皮,整個南岸集市一年也來不了幾次。
布莊掌櫃陳娘子在攤前站了半個時辰,手摩挲著那張豬皮的邊緣,不說話。
老顧也不說話。
這事傳到茶館,城裡人都知道這對峙的緣故。
老顧知道:陳娘子有個大客戶,年前要趕一批官袍配靴,缺的就是這種皮。拿到這張皮,那批貨的利潤至少翻三倍。他若開口,她就掌了主動。
陳娘子也知道:老顧這趟北行花了整整四十天,貨物壓著現銀,年節前必須出手,過了臘月就只能低價清倉。她若開口,他便有了底氣。
於是兩人誰也不先說。
老顧去喝了口茶,回來。豬皮還在。
陳娘子去後巷走了一圈,回來。老顧還在。
隔壁賣胡椒的老王湊過來低聲說:「你們倆呀,一個怕說高了他走,一個怕說低了你笑。結果誰都沒賺到。」
老顧白了他一眼:「你懂什麼?」
老王搓了搓手:「我不懂你們的皮貨,但我懂一件事——你們兩個心裡各自都有一條線,低過那條線寧可走人。那個價格,早就定了,就在你們各自那條線的中間某個地方。」
陳娘子沒動,但眼神微微一變。
老顧盯著豬皮,沉默片刻,開口說了一個數。
陳娘子沉默了三息,說:「少五十文。」
老顧說:「三十。」
陳娘子點頭。
成交。
回家路上,陳娘子的學徒阿蘭問:「娘子,那個數字——你怎麼知道少五十是合理的,不是一百?」
陳娘子走了幾步,說:「因為我知道,他若拿不到這個價,寧可等到年後低價清貨,那樣他能得到的就只剩那個數。我若拿不到,那個大客戶的貨就要找別家,那樣我能得到的也只剩一個數。把這兩個數擺在心裡,倒過來想——什麼樣的價格,讓他比空手而歸多賺的,乘上讓我比錯失機會少虧的,這個乘積最大?就是那裡。」
阿蘭沒聽懂。
陳娘子也沒再解釋。
她只知道那個數對了,因為雙方都點了頭,誰也沒有在當晚後悔轉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