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城西有一家織坊,每年出產的絲布,顏色與密度都是城裡最好的。
坊裡三十個織工,老朱是其中最好的那一個。
他的手從不停,梭子從他指間穿過,像一尾魚穿過水。別的工匠織一丈要喝兩次水,老朱織兩丈才想起來渴。
坊主陳老爺注意到這件事,在某個清晨把老朱叫進了書房。
老朱接下了。
他確實是個不錯的工頭。
他知道哪個徒弟容易繞線繞錯,在他繞錯之前叫停。他知道哪個人午後容易打盹,把難活排在上午。八個人的小組,一年裡出廢品最少,陳老爺高興。
半年後,坊主又叫他進書房。
老朱接下了。
監督的工作,比工頭複雜許多。
他要同時看兩個坊的進度,還要和布商談交期,還要處理工人之間的糾紛。有時兩邊同時出事,他跑去城東,城西的事又積下來。
但他還是把事撐住了,不算出色,卻也沒出大亂。陳老爺心想:這人穩當,用得住。
一年後,陳家布行在城南又開了一間商號,陳老爺年歲大了,需要一個大掌柜打理整個生意。
他第一個想到老朱。
老朱沉默片刻,接下了。
大掌柜要管的事,和織布沒有半點關係。
他要看各坊月報,要和城外的蠶農談明年的桑葉採購,要替換掉幾個與競爭對手私通消息的工頭,要在陳老爺壽宴上安排座位,要在帳簿上找出某個月的虧損是在哪一項。
老朱坐在寬大的帳房裡,看著窗外屋頂。
天氣好的時候,風吹過來,他能隱約聽見三里外城西工坊的織機聲。
他提起筆,寫了一個數字,又劃掉。
帳房的先生坐在旁邊,等他確認數字,但他看不出那個數字有沒有問題。
就這樣,老朱在大掌柜的位置上坐了下來。
那個學徒,恰好也是全坊手藝最好的那個。
陳老爺後來有時感慨,說現在的布沒有當年好了。
他說這話的時候,老朱就坐在旁邊,翻著帳本,沒有開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