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岩村在山腰上,田地不多,水卻更少。
村東有一口泉,春天尚可分流,入夏便細得像一根線。村西有三塊上田,土深而黑,插下秧苗就像把手伸進溫暖的棉絮。山腳那片薄田則一年只肯給人半倉米。
老村長病重以前,留下最後一道命令:全村重新分田、分水、分山路。
這件事本該吵上三個月。
住在泉邊的秦家說,祖墳就在水口旁,水道不該改。住在山腳的孟家說,他們年年被旱災先打到,若再分不到上田,孩子就要離村。富戶韓家說,祖上出錢修過石橋,橋邊兩畝良田理應留給他們。
眾人吵到第三日,請來山外一位老書吏裁決。
老書吏不看族譜,也不看地契,只從箱中取出一匹白布,裁成二十七條,交給每一戶代表。
眾人先是大笑,以為老人糊塗。
韓家大兒子把白布放在掌心,皺眉問:
老書吏說:
第二天清晨,祠堂門口掛起二十七條白布。
村人一一入內,蒙眼坐下。堂中只留一張大木桌,桌上鋪著青岩村的地圖。泉、水渠、上田、薄田、橋、山路、學堂、義倉,都用木片標了出來。
老書吏把一枚黑石放在地圖中央。
祠堂安靜下來。
有人伸手去摸桌緣,像第一次知道自己坐在別人的命運旁邊。
最初,眾人仍照舊說話。
有人說,修過橋的人應當先取橋邊田。立刻有人反問:若揭布後你是新搬來的孤兒呢?
有人說,水口旁的人理應守水,也理應多分水。又有人低聲問:若揭布後你住在山腳,母親臥病,牛也死了呢?
有人提議按祖產分配,祠堂裡立刻響起幾聲乾笑。
他們開始變得小心。
不是因為變善良了,而是因為每一句規矩都可能回到自己身上。
第一條規矩很快定下:泉水先保飲用,再保秧苗;任何一家不得在上游私築水口。
第二條規矩爭得久些。上田不能全歸原本富戶,也不能平分到毫無耕具的人手中荒掉。最後,他們把上田分成三類:一部分按戶輪耕,一部分交給最會耕作的人,但每年繳入義倉;一部分留給新婚、孤寡與災後重起之家。
第三條是山路。有人原本想讓山腳各戶自行修路,因為路壞時,山上人未必受害。但白布之下,沒有人敢確定自己不是那個要背著米袋、在雨夜滑倒的人。
於是山路列入全村共同勞役。
午時過後,眾人疲倦了。
韓家大兒子忽然問:
孟家寡婦的弟弟回答:
兩人都沉默。
最後他們寫下第四條:義倉救急,不養懶;但判定一人懶惰以前,須由三戶鄰人、里正與醫者共同查看,不可只由債主或仇家開口。
日光從祠堂高窗斜進來,照在一片白布上。
到了黃昏,村規終於寫成。
老書吏沒有立刻讓眾人揭布。他問:
這句話落下來,比木槌更重。
有人想起自己家裡的牛棚,有人想起別人家漏雨的草屋,有人想起水口旁的石槽,也有人想起山腳那條濕滑的路。
沒有人立刻回答。
過了很久,祠堂角落裡一個年輕人說:
另一個人跟著點頭。
然後是第三個、第四個。
老書吏這才讓他們揭開白布。
韓家大兒子看見自己仍坐在韓家的位置上,臉上先有一瞬間的輕鬆,隨後卻像想起什麼似的,把手從地圖上收了回來。
孟家寡婦的弟弟看見自己仍舊窮,卻沒有笑。
秦家人看著水口被改成共同閘門,臉色不好,但也沒撕掉村規。
第二年夏天,泉水又細得像線。
守閘的人按新規放水。山腳薄田仍舊不肥,韓家的倉庫也仍舊最大,村裡並沒有變成傳說中的樂土。
只是那年沒有一家人離村。
到了秋收後,孩子們在新修好的山路上跑,跑得太快,差點撞倒老書吏。
老書吏扶住拐杖,看著他們從泉邊跑到山腳,又從山腳跑回祠堂。
他沒有問那些孩子是哪家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