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小城有一家酒樓,名叫「聚味」,開了四十年。
掌柜阿福今年六十三歲,決定退休。他在城裡有些名氣——不是因為他的菜最貴,而是因為他記得每一桌客人喜歡什麼味道。有人說,去聚味吃飯,是去被記得的,不是去吃菜的。
退休前一晚,他宴請了二十七位老主顧。九道菜,親自設計,每一道都在廚房盯著出鍋。
前七道菜,每道都好。
蝦醬蒸蛋、花雕燜豬腱、醃篤鮮、荷葉蒸肉……席間笑聲不斷,酒杯碰了又碰。賓客都說:「阿福,你退休後,這城裡就沒這味道了。」
阿福在廚房裡聽了,只是微微點頭,繼續忙著。
第八道菜是清蒸鱸魚。
阿福特地從太湖定了一條一斤六兩的活魚,昆布清湯,薑絲放在魚背,蒸到魚肉剛剛不透明,停火。端上桌那一刻,蒸氣散開,席間突然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,老主顧郭老先生夾了一筷,閉上眼睛,過了很久,才說:「阿福,這輩子,我吃過最好的魚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
第九道菜是桂花湯圓,按理是圓滿的收尾。
但阿福那晚分神了——鱸魚端上桌後,他回到廚房,腦海還停在郭老先生閉眼的那一刻,沒有叮囑徒弟火候。湯圓在滾水裡多泡了半刻鐘,端出來時已涼,外皮發黏,桂花香也散了。
賓客們都吃了,沒有人抱怨,說了聲「好,圓滿」。
但阿福看得出來,那個滋味,和他想給的,不同。
夜深,賓客散去,徒弟小栓在收拾殘桌,抬頭看了看阿福:「師父,整晚都很好,老主顧們應該滿意吧?」
阿福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桌邊,拾起半隻湯圓,看了一眼,放回碗裡。
「九道菜,」阿福說,「每一道都花了功夫。但他們帶回家的,是鱸魚的那口,加上最後這碗湯圓的滋味。其他的,他們不會不記得,但說不清楚了。」
小栓說:「那第八道那麼好,不是已經贏了嗎?」
阿福搖搖頭:「也許吧。但你想想,如果今晚沒有最後那道菜,他們散場時嘴裡留著的,是那條魚。現在呢?」
窗外,燈籠熄了一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