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家茶棧的老掌櫃在城裡做了四十年生意，村裡人都說他是個有耐性的人——他能等春茶，等秋汛，等三年才能喝的老普洱。
但對面布行的陳老闆卻早就發現了一件奇事。
每年春節前，陳老闆都會用同樣一道題目考他：
陳老闆老郭啊，我問你一個問題。我今天給你一枚銅錢，還是一年後給你十枚，你要哪個？
老掌櫃每次的回答都一樣：
老掌櫃今天那枚吧。
陳老闆就點頭，在心裡記下來。
然後他會再問一個問題：
陳老闆那如果是一年後一枚，還是兩年後十枚呢？
老掌櫃每次也一樣沒有猶豫：
老掌櫃當然等兩年，十枚值得等。
這件事，老掌櫃的孫女阿柳十四歲那年終於聽見了。
她在茶棧後廊打掃，隔著薄木板，把兩輪對話從頭到尾聽了進去。她放下掃帚，走出來，直接問祖父：
阿柳爺爺，一年和一年，差距一樣。為什麼第一個問題你選今天，第二個問題你選等待？
老掌櫃愣了一下，然後笑著說：
老掌櫃今天的銅錢，我現在就能用啊。
阿柳但一年後，你也可以「現在用」啊。等到那個時候，一年後的你也是「今天」的你。
老掌櫃停下來，把手裡的茶杯放在桌上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那個下午，陳老闆留下來喝茶。他說他這二十年問過城裡每一個他尊敬的老商人，回答幾乎都一樣——第一題選今天，第二題選等待。
陳老闆不是因為他們算錯了。是因為「今天」這個詞有特別的重量。一旦今天出現在選項裡，那個距離就不一樣了。
我們對未來的耐心，取決於未來有多遠——而不是取決於我們到底等了多久。
老掌櫃重新拿起茶杯，看著杯底深色的積葉。
他想起那些他等了三年才開封的普洱。他確實有耐性——只是對明天沒有。
老掌櫃那我這四十年，到底做了多少個選了今天的決定？
沒有人回答他。
阿柳坐在廊邊，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，她沒有撥開。
窗外，一排簷燈在暮色裡先後亮起來，就好像有誰從遠處走近，一盞一盞地替它們點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