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從不猶豫的少年
江南織鎮裡，有一家傳了四代的絲坊，坊主叫老文，鑒絲四十年，鎮上人稱「一指老文」——說他只消伸出一根手指，在任何一匹絲上輕輕一過，好壞便知。
老文的新學徒叫小倉，十七歲，學了三個月。
三個月裡，小倉學會了辨別粗絲與細絲，學會了分辨緞面和雙宮，學會了用光線判斷絲線的走向。他每天記筆記，反覆練習，到了第九十天，他確信自己已經摸透了這門學問。
有一天，老文叫他過來，在桌上鋪開十二匹布。
「你先看，報出每匹的評級，一到十分。」
小倉走近桌子，快手快腳地翻看起來。第一匹，輕薄透光，「八分。」第二匹，手感稍粗，「六分。」第三匹，光澤明顯，「九分。」他每匹只用三到五秒，十二匹掃完，報出了全部的數字，沒有猶豫過一次。
老文在旁邊靜靜看著。
輪到老文了。他拿起第一匹，摸了摸，又湊到光線下看，放下，再拿起，再看。小倉暗暗覺得不耐煩：這有什麼好猶豫的？
老文報出「七分——不，七點五，我不太確定。」
第三匹，老文看了很久，皺著眉說：「這一匹我沒有把握，先跳過。」
整整花了小倉三倍的時間，老文才報完。
小倉心想，不過如此。
第二天，布商來了。
布商是從蘇州來的，做了三十年的絲綢買賣，帶著一本秘密手帳，上頭記著每匹布的真實等級——這是他親自從產地採購時的原始記錄。
他先看了小倉的評分，又看了老文的評分，對照手帳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這位小師傅，」他說，「你答對了三匹。你答得最有把握的那匹九分，其實是三分，那是廉價替代品，表面染了光澤。」
小倉臉一白。
「老師傅，」布商轉向老文，「你答對了十一匹。你說沒把握的那一匹，其實很難——我手帳裡也只寫了疑問號。」
走廊裡風吹過，有什麼東西輕輕落下。
小倉「我以為我已經懂了……」
老文沒有責備他，只是走到桌邊，再次拿起那匹他說「沒有把握」的布。
老文「我做了四十年，還有很多東西說不準。你學了三個月，說得準，是因為你還不知道哪些地方說不準。」
小倉回到宿舍，打開他的筆記，看著那些整整齊齊的分類表。
他忽然覺得，那些格子太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