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老翁在茶館裡做了四十年的生意，見過各色人等。
集市那邊的徐記茶坊用的是青花瓷壺，顯得體面；對街的老馮不在意那些，用粗陶壺沖出的茶卻有滋有味。孫老翁用的是一把紫砂小壺，壺身沒有花紋，壺嘴微微偏，是二十年前在河邊市集隨手買的，花了兩錢銀子。
壺嘴偏了，倒出的茶卻從不灑。他和這把壺，彼此熟悉了。
南邊來的商人名叫賀仁，第一次上門是為了喝茶，第二次上門是為了那把壺。
賀仁老翁，我出三十錢，把這把壺讓我。
三十錢是市面上同等壺價的五倍。孫老翁把壺拎起來，放下，搖了搖頭。
孫老翁不賣。
賀仁以為他要抬價，便說可以加到五十錢。孫老翁還是搖頭。八十錢，一百錢，賀仁一路加上來，孫老翁的臉色始終如一。
賀仁老翁，您買這壺的時候花了幾錢？
孫老翁兩錢。
賀仁那我出一百二十錢，您賺了整整六十倍。
孫老翁替他重新添了茶，說：「這壺不賣。」
賀仁走後，小徒弟阿林問了一個他想問很久的問題。
阿林師父，那把壺真的值那麼多錢嗎？
孫老翁想了想：「值。」
阿林那您買來的時候只花兩錢，是那個賣壺的人不知道它的價值嗎？
孫老翁沉默了片刻，沒有回答。
那把壺就這樣繼續在茶館裡用著，又過了三年。
一個冬日早晨，阿林在擦桌子的時候，衣袖帶倒了茶盤，壺從桌上滾落，碎成了五片。
阿林跪在地上，不敢說話。孫老翁撿起最大的一片，看了很久，把碎片包起來，放進了屋角的舊木箱。
第二天，他去了河邊市集，找到同一個窯裡做壺的師傅，挑了一把更好的——同樣是紫砂，泥料更純，壺身比例更正，壺嘴也不偏了。
這把新壺用起來比舊壺順手。孫老翁知道這一點。
但他每次沏茶，目光都還是會往舊壺放過的位置瞥一眼。
一個月後，賀仁又從南邊路過，進來喝茶，看見了新壺。
賀仁換壺了？
孫老翁舊的壞了。
賀仁這把新壺我出一百二十錢，您賣嗎？
孫老翁看著新壺，沉默了比以往更長的時間。
孫老翁……這把，我出五十錢買的，倒是可以賣。
賀仁有些不解：「一百二十錢，您卻說可以賣？上回那把舊壺，我出同樣的價你不肯。」
孫老翁把茶杯擱在桌上，沒說話。他心裡知道答案了，卻說不太清楚。
舊壺在他手裡過了二十年；新壺在他手裡才過了一個月。
兩把壺，同樣的泥，同樣的火，同樣的師傅的手。但它們在他心裡的重量，從來就不是同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