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謙的糧倉從來沒有空過。
三十年了。每逢秋收,稻穀堆到屋梁;每逢寒冬,窮鄉親來賒借,他也是點頭的;三月青黃不接,他開糧放價,從不趁機哄抬。鄰村的人說,只要老謙的倉還開著,這一帶就不用怕餓死。
那年九月,一個算命的老頭路過鎮上,在廟口擺了個攤子。老謙路過,被人拉去算了一掛。
老頭子看了他的手,半晌,說了一句:
老謙笑了笑,給了幾個銅板,回家去了。
但那一夜他沒睡好。
初雪之前會空。他盤算了一遍:今年稻子收成一般,鄰縣又傳說有蟲害,萬一收糧的人搶先……他爬起來,拿著燈籠去倉裡數了一遍。六百二十擔。他鬆了口氣,又覺得不夠鬆。
第二天早上,趙大娘照例來賒三升米。老謙看了她一眼,說:
趙大娘愣在那裡,說了聲「哦」,轉身走了。
老謙站在門口,心裡說:這也是正常的,不是每年都要賒的。
他把倉門的新鎖扣上了。
起初沒什麼。但鎮上的話傳開了:老謙最近不賒帳,說是收成不好。有人說,他那倉其實已經空了一半。又有人說,聽說他欠了城裡米行一筆帳,快撐不住了。
沒有人真的知道,但大家都寧可信有。
常年在他這裡買糧的幾家,悄悄開始去鄰村張家買。張家糧食雖差一點,但開著,不慌。
半個月後,老謙的鐵鎖還沒打開過,糧食放在倉裡,但進來買糧的人少了三分之二。他開始擔心周轉:城裡的米行每月要結帳,他要出去買糧,銀子卻沒進來。
他把多餘的糧食以低價賣給了城裡的批發商,換了現銀。
那批糧食賣得太賤了。但他想,先過這一關。
九月底,鎮上兩家老客戶通知他,以後改跟別家買了。
十月中,城裡的米行把他的帳期從三十天縮到七天,說是「規矩調整」。老謙明白,這是在試探他。他提前結了帳,元氣大傷。
十月底,他去買新一批糧的時候,產地的糧商說,最近貨緊,要先付定金。老謙數了數錢,發現不夠了。
他坐在倉前,看著那把新鎖,突然想起那個算命老頭。
他想說,是這老頭害我的。
但他又想到:自己沒有被搶、沒有遇到天災、糧食也沒有壞——只是那把鎖扣上之後,每一件事情就這樣一樣一樣地走偏了。
初雪那天,老謙推開倉門,望進去。
空的。
不是被搶走的,不是爛掉的,是他自己一擔一擔賣出去的——為了換銀子,為了結帳,為了「先撐過去」。
算命老頭那天下午恰好路過鎮上,看見老謙站在倉門口,停下來說:
老謙沒有回頭,說:
老頭子搖搖頭,繼續走了。他每到一個地方,都說這句話——說給有倉的人聽,說給借錢的人聽,說給做生意的人聽。
大多數人笑一笑,就忘了。
偶爾,有幾個人把它當真。
然後它就成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