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市的邊緣,有一個人每天早晨來到同一塊岩台,從布袋裡取出一粒沙,讓它落在已有的沙堆上。
他的名字叫欒師父。欒師父沒有徒弟,也不解釋他在做什麼,直到有一年秋天,一個叫做穗的女孩跟著他來了。
穗看了一會兒。師父的手張開,沙粒落下,沙堆毫無動靜。
穗又跟了幾個月。大多數的早晨,一粒沙落下,什麼都不發生——那粒沙靜靜停在坡面上,和昨天沒有兩樣。但偶爾,幾粒沙會滑動一小塊。而有時——大約每隔幾個月就有一次——整個側面塌下來,沙瀑從岩台邊緣傾瀉,聲音像整座城市清嗓子。
穗開始記錄。她寫下每一次加沙的日期、沙粒落點、是否發生崩塌、崩塌規模。
記錄了兩個月後,她把冊子攤給師父看。
欒師父翻了翻她的冊子,點了點頭。
穗不懂。她決定做一個實驗。
她自己建了一堆沙——在師父的岩台旁邊,更平坦,更仔細。她用一張木板把坡度刮平,讓沙均勻分布,讓沙堆看起來像一個謙遜、穩定、不可能崩塌的東西。
然後她開始加沙,每天一粒,像師父一樣。
最初三週,平靜無事——比師父的沙堆更平靜。
第四週開始,偶爾有幾粒滑動。
第二個月,一次小崩塌。
第三個月,一次大崩塌,把她辛苦建立的平坦坡面毀掉一半。
她刮平,重建,再來。
幾個月後,穗的冊子上新增了一列——她自己的沙堆。和師父的沙堆幾乎一樣:完全不可預測,大崩塌和小崩塌交替出現,沒有規律可尋。
一個清晨,師父坐下來,沒有立刻取沙。
師父停頓了一下。
穗看著自己的沙堆。
那個秋天的最後一個早晨,欒師父的沙堆又發生了一次大崩塌。
穗看著沙瀑傾下,沙粒衝過岩台的邊緣,消失在風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