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船長阿海十八歲那年,從父親手裡接過一艘漁船,船身漆著兩個字:「海皇」。
那年海皇剛下水,松木船板還泛著新切的黃白色,釘子的光澤沒有一絲鏽跡。阿海記得父親把舵交到他手上時說的話:「這船會陪你一輩子,你要好好待它。」
漁船是要出海的東西,出海的東西總會壞。
第一年,船底被礁石刮出一道裂痕,阿海換了兩塊底板。第三年,一場颱風打斷了船舷,又換了三塊。第七年,船桅朽了,連著固定桅座的甲板一起換掉。往後的日子裡,阿海幾乎是按著季節在修船——這裡一塊,那裡一塊,舊木頭下船,新木頭上船,從沒斷過。
村裡的木匠老周專門負責幫他配木料,收下換下來的舊船板,說是留著當柴燒。三十年下來,老周的柴房堆滿了海皇換下的舊木頭,堆得比屋簷還高。
這一年秋天,阿海帶著徒弟阿海仔——一個十六歲的少年——最後一次巡查船身,想找出還有沒有沒換過的地方。
他們從船頭摸到船尾,敲遍每一塊木板,查遍每一根釘子。
沒有。三十年間,連最後一塊壓艙板都在去年換掉了。整艘海皇,從龍骨到桅頂,沒有一塊木頭、一根釘子是三十年前下水那天的原裝。
阿海仔盯著船身看了很久,忽然問:「師父,這……還是海皇嗎?」
阿海愣住了。
阿海張口想反駁,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句站得住腳的話。他望著船身,忽然覺得那兩個熟悉的字——海皇——像是第一次看見。
這件事本可以就此打住,若不是老周那天請他們去柴房喝酒。
老周的柴房堆著三十年份的舊船板,他喝了幾杯,笑著說了一件事:「阿海,你猜我這些年拿你換下來的木頭做了什麼?」
阿海搖頭。
老周帶他們繞到柴房後頭,掀開一塊防水布。
底下停著一艘船。船身也漆著兩個字——「海皇」,漆色比阿海船上的舊,木頭紋理也舊,釘孔的位置、船舷的弧度,幾乎一模一樣。
阿海怔在原地。
眼前有兩艘船。一艘停在碼頭,三十年來不斷換血,始終被喚作海皇,始終由他掌舵出海;另一艘停在柴房,由三十年前那些真正被换下來的原裝木頭拼成,一塊都沒少,卻從沒下過水,沒人喊過它的名字。
哪一艘,才是真正的海皇?
阿海仔看看碼頭那艘,又看看柴房這艘,忽然笑了:「師父,也許問錯問題了——不是哪艘才是真的,是『海皇』這兩個字,從來就沒指著木頭。」
阿海站在兩艘船之間,沒有回答。海風從敞開的柴房門灌進來,兩艘船的影子在地上疊成一片,分不清誰是誰的延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