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滿倉種了四十年的田,換來一座米山。
那不是誇張的說法。曬穀場角落堆起來的稻穀,高過他家的屋簷,遠看像一座小丘,近看能數出穀粒層層疊疊的紋路。每年秋收後,縣官都要來曬穀場走一趟,拿長竿量各家米堆的高度,量到陳家這座,總是搖頭笑著說一句「果然還是滿倉」。
那一年的「秋量禮」,縣官照例帶著紅綢,在陳家門前搭起木架,將寫著「首富」二字的綢緞高高掛起。陳滿倉穿著新做的長衫,站在自家米山前,任由全村人圍觀道賀,連平日不苟言笑的族老都對他拱手。他伸手撫過米山邊緣,穀粒從指縫間滑落又滾回堆裡,像是在確認這一切真實不虛。
那一年,秋收之後接著是大旱。
田裡的水乾得比往年早,隔壁幾個村子已經開始易子而食的傳言。族老們聚在祠堂裡商議,最後定下一條古老的規矩——「借粒之禮」:凡是家中斷炊的,每夜可到首富家取走一粒米,不多不少,取之無愧,予之無傷。
一粒米,拿了不算偷,給了不算損。陳滿倉起初覺得這規矩體面極了——他富到連救濟都能做得雲淡風輕。每晚點燈時分,總有村人拘謹地站在他門口,他便鄭重地從米山上捻起一粒,放進對方掌心,像完成一場儀式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旱情不見緩解。取米的人一夜比一夜多,米山一寸一寸矮了下去。可是每次縣裡的文書路過曬穀場,依舊在冊子上寫著「陳家首富,米山如故」,沒有人覺得哪裡不對——畢竟誰也說不出,昨天和今天,那座山有什麼兩樣。
村裡有個叫阿谨的孩子,常蹲在曬穀場邊看螞蟻搬米粒剩下的碎屑。他問陳滿倉:「伯伯,山是什麼時候不叫山的?」
陳滿倉被問得一愣,隨即笑了:「傻孩子,還沒到那一天呢。」
旱情拖過了整整一季。米山從半人高,到膝蓋高,到最後只剩曬穀場上一圈淺淺的凹痕,像是有什麼東西曾經壓在那裡很久很久。
最後一夜,村頭的老寡婦顫巍巍地走來,伸手要取她那一粒。陳滿倉蹲下身,在凹痕裡摸索了許久,指尖只沾了一手灰土,再沒有一粒米可以遞出去。老寡婦沒說什麼,只是照著習慣,臨走時仍喚了他一聲「首富」,轉身消失在暮色裡。
陳滿倉坐在那圈空地中央,曬穀場的光一寸寸暗下去。他伸出手,一遍遍撫過那片被壓實的土地,像是還想從裡頭摸出點什麼。
阿谨不知何時又蹲到了他身邊,問出了那個問過無數次、始終沒有答案的問題:
陳滿倉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答不出來。四十年的米山,借出去的每一粒都輕如塵埃,可堆疊起來的東西,終究消失在某個他從未察覺的瞬間裡——他找不到那個瞬間,甚至不確定它是否存在過。
風吹過空蕩蕩的曬穀場,紅綢在門前的木架上輕輕晃動,上面的「首富」二字,依舊沒有人取下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