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老闆的緞布鋪開在城東，王老闆的茶葉倉立在城西，兩人年年在山嶺之間一個叫做「半坡亭」的小村換貨，一換就換了二十三年。
今年春天，山洪把半坡亭的橋沖走了。村裡的人跑光了。送信的腳夫試了兩次，都沒能把信送到對面。
六月初，陳老闆站在自己的倉庫門口，看著裝好的緞布，沉默了很久。
夥計阿發老闆，王老闆那邊沒有消息，我們還去嗎？
陳老闆去。
夥計阿發去哪？
陳老闆還不知道。
夥計阿發跟著老闆走進書房，看他展開一幅舊地圖，用手指在上面緩緩移動。
地圖上畫著山，畫著幾條官道，畫著兩城之間稀稀落落的幾個地名。半坡亭的位置，有人用墨點了一個小圓，那是他們二十三年的慣例。
橋沖走了，小圓沒有意義了。
陳老闆把手指停在另一個地方：一個畫著三棵梅樹的小標記，旁邊寫著「梅嶺石碑」四個字。
梅嶺石碑在兩城正中間的山頂，沒有市集，沒有旅店，只有一塊唐代留下來的石碑，記著某個巡邊官員的名字。凡是走這條商道的人，哪個地圖上都有這個標記。
夥計阿發老闆，為什麼是那裡？石碑那邊沒有客棧，也沒有遮風的地方。
陳老闆因為那裡就是那裡。
夥計阿發我不明白。
陳老闆王老闆也在看地圖。他也知道橋沖走了，也在猜我會去哪。那麼，他會想：陳老闆知道我們都認識梅嶺石碑，知道那裡是兩城之間唯一人人都知道的地方。那麼他就會去那裡。
夥計阿發但是老闆你也是在猜他這樣猜。
陳老闆把地圖捲起來，說：
對。我們都在猜對方會如何猜自己。
六月初七，王老闆帶著茶葉，翻過山頂，看見石碑旁邊停著一列騾子，騾子背上綁著緞布。
陳老闆坐在石碑的台階上，看見山路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兩個人都沒有說話，只是各自點了點頭。
夥計阿發站在旁邊，看看石碑，看看兩個老人家，悄悄問隨行的茶農：
夥計阿發他們怎麼知道都來這裡？
茶農搖了搖頭：
茶農我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