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花鎮的每一枚舊銀幣上,都刻著一朵五瓣梅花。
那是三代之前某任皇帝下令鑄造的,純銀,邊緣整齊,叩在青石板上能發出清脆的鈴聲。鎮上每個孩子都學過怎麼辨認它:用指甲輕輕一刮,銀亮的細線,聞起來帶著一絲涼涼的金屬氣息。
小程十六歲那年,跟著布商陳老闆學做生意。
陳老闆教他的第一件事是認錢。
叩,一聲清脆。
叩,稍微悶了一點。
陳老闆把兩枚幣並排放在桌上,看著小程。
小程把梅花幣推到右邊,新幣推到左邊。
新幣是那年夏天開始出現在集市上的。
官府的告示貼在城門口:新舊同值,流通一如往常,任何人不得以成色為由拒絕收受。
起初沒有人特別在意。集市照常開,絲綢、米糧、磁器、藥材,買賣一如以往。小程每天替陳老闆收錢、記帳、跑腿。
只是他漸漸注意到一件事。
他的零錢袋裡,舊梅花幣越來越少。
他想了想,才意識到:每次去買東西,他都先摸新幣出來付,留著梅花幣。不知從何時起,已經成了習慣。
入秋的集市日,一位賣絲綢的老婆婆來到攤位前,看了看布匹,談好了一個價錢。
小程打開錢袋,數了數新幣遞過去。
老婆婆接了,沒說話,只是輕輕嘆了一聲。
她把新幣收進衣袖,轉身離開。
小程盯著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回到布莊,他把這事說給陳老闆聽。
陳老闆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從抽屜最底層取出一個小布袋,倒在桌上,是七八枚梅花幣,摞得整整齊齊。
陳老闆把桌上的梅花幣一枚一枚重新裝回布袋,拉緊了口。
小程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他開始倒退著想:
他花新幣,留舊幣。不是因為壞心,是因為舊幣更踏實——萬一哪天新幣不值錢了,舊幣裡還有真正的銀。每個人都這樣想,他猜。每個人也都這樣做了。
所以市面上流通的,越來越都是新幣。舊幣沒有消失,只是全部睡進了箱底、床板下面、嫁妝木箱裡。
沒有人串通過,沒有人下令,每個人都只是做了對自己最合理的事。
陳老闆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,晚市的叫賣聲還在繼續。
小程握著手裡那枚新幣,看著它普通的正面,普通的側邊,普通的重量。
它什麼都沒做錯。
他也什麼都沒做錯。
一年後,小程已接管了陳老闆布莊大半的帳務。
集市還在,但來自遠方的稀罕貨少了些。爭議多了些——幾文幾兩的細算,以前不太有人這樣計較。
某個清晨,他打開帳箱,數了數:四百二十三枚新幣。
然後他推開了箱底一個暗格,裡頭壓著九枚梅花幣,用舊布裹著。
他看了一眼,把暗格輕輕推回去。
外面,集市的銅鑼敲了一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