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明山做了三十年的先鋒將軍。
手下的兵都說，他有一種天賦——不是武藝，不是謀略，而是一種對死亡的漠然。每逢戰前，別的將軍在帥帳裡推演棋子，他只是一個人繞著敵陣走上一圈，回來對親兵說：「明早，左翼。」或是：「明早，中路。」
從不解釋。也幾乎從不失誤。
老親兵將軍，今晚為何不帶人同去偵查？
羅明山帶人做什麼。輸了也就輸了。
人們聽了這句話，以為他是豁達的哲人。
其實不是。他只是真的不怕。
三十一年那年，新王繼位。
新王仰慕羅明山，也擔憂他年歲漸長，便在登基後第三個月，頒了一道詔書，派欽差騎快馬送至前線，在全軍將士面前宣讀：
大將軍羅明山，一生為國輸誠，若有不幸陷於敵手，朕不惜傾舉國之財，贖回將軍。此諭永效，無論何時，無論何價。
全軍歡呼聲震天。
老將軍在人群最前方，接過詔書，在午後的日光下讀了又讀，然後輕輕折起，收進貼身的布袋裡。
沒有人看見他的表情。
接下來兩年，戰事如常，勝多負少。
只有幾個最老的親兵，悄悄注意到一些細微的事。
將軍開始在衝鋒前多停一刻——不是思考的那種停，是更沉的一種停，像是在感受什麼。開始要求比以前更多的後援到位才出擊。開始在夜裡翻那些他從前從不翻的地圖：退路圖，包圍圖，各種撤退路線。
老親兵將軍老了，多謹慎一些，也是好的。
沒有人覺得不對。他們以為那是智慧。
三十三年秋，北方的鐵關一戰，敵軍在傍晚突然向側翼合圍，局勢急轉。己方需要有人率三百騎衝開一個缺口，為主力爭取後退的時間。
那種時刻，從前的羅明山——
早在合圍形成之前，就已經衝出去了。
那天，他在馬上停了片刻。
就是那一片刻。
援軍的弓箭手沒有到位。缺口沒有衝開。主力被困了整整三天，撤退時折損過半。
戰後，一個年輕的幕僚在深夜裡寫了一封密信，送往王城。
信裡只有幾句話：
臣以為，將軍的勇氣從未消失。只是，詔書頒下的那天，有一件東西悄悄改變了。那件東西不在刀上，不在馬上，在每一次衝鋒之前的那一刻猶豫裡。保護，讓他有了可以失去的東西。
王看完，把信燒了，沒有回應。
但那個幕僚說的話，他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