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上有兩間藥舖,分東西兩側各開了三十年。
東邊是仁安堂,掌櫃姓謝,一手針灸遠近聞名。西邊是濟生堂,掌櫃姓錢,草藥備得齊全。鎮上人各有偏愛,各走各的,相安無事。
那年夏末,一場低燒從鄰村傳來,鎮上幾十戶人家陸續有人染症。到了市集那天,家家戶戶都打算來買退燒的藥。
老劉是第一個出門的。
出門前,鄰居吳老太托他帶一封信,說:「我表妹在仁安堂抓過藥,那家的謝掌櫃識得這種症,你拿信去,報我表妹的名字。」
老劉把信揣進胸口口袋,往東邊走去。
走到市集中央,他抬頭一看——
濟生堂門前,兩個人正側身走進去。
老劉停下腳步。他想:這兩個人應當是老鎮上的人了,他們進了西邊,肯定有道理。
他低頭摸了摸胸口的信,把它壓進更深的口袋裡,轉身走進了濟生堂。
陳大嬸比老劉晚一刻出門。她本來打算去仁安堂——上次母親發燒,就是謝掌櫃開的藥,效果不錯。但走到路口,她看見濟生堂門口已經站著三個人了。
她心想:這麼多人,怕是有什麼消息我不知道?
她跟了進去。
王木匠又晚了半刻。他走到市集時,已有五個人站在濟生堂裡。他沒多想,也進了西邊。
到了辰時,濟生堂擠著十幾個人。
到了午時,門口排起了隊。
東邊的仁安堂,靜靜開著。謝掌櫃站在門口看了看,去後院燒水去了。
阿寶是從山上來的孩子,跟著阿嬤下山買東西。
她看見西邊的長龍,又看見東邊的空店,問阿嬤:
阿寶想了一下,又問:
阿嬤沒有答出來。
她去問隊伍裡的人。問了四個,都說是「跟著大家走的」。再往前問,找到了老劉。
老劉想了半天,說:「我看到有兩個人先進去……」
阿嬤問那兩個人。一個說他是看旁邊人才進的;另一個低頭想了很久,說:
隊伍安靜了下來。
沒有人真正知道。
第一個人沒有理由,第二個人跟了第一個,第三個人跟了前兩個——每一個人的選擇都是理性的:他們看見的信息是別人的行動,而別人的行動,看起來比自己口袋裡那封信更可信。
老劉把信從口袋深處取出來,展開,念給阿嬤聽。
信上說:仁安堂。
隊伍慢慢散了。
有人去了仁安堂,有人回家,有人繼續在濟生堂等。阿寶站在路中央,看著兩邊的招牌。
她問阿嬤:
阿嬤沉默了一下:
阿寶點了點頭,說:
陽光從屋檐縫裡斜進來,打在兩間藥舖的招牌上。
東邊,仁安堂。西邊,濟生堂。
都開著。都等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