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城東頭有一間藏書閣，閣主叫魏伯謙。
他年輕時走遍三省，見什麼書都買，見什麼詩都抄。回來的時候，騾車塌了兩輛，書箱還沒搬完。
鄰居說，魏伯謙這輩子算是結了書緣了。
他四十歲那年，開始往外扔書。
不是窮了，也不是後悔了。他在二樓角落拉了一條繩，繩子兩邊各掛一個布袋——左邊「留」，右邊「棄」。
從此每天清晨，他把竹簡一卷一卷拆開，讀，放下，再拿起一卷，讀，放下。
他的學生阿淵偷偷記過，老師每讀十卷，才會往左邊放一卷。
其他九卷，靜靜落入右邊的布袋。
阿淵看不下去了。
有一天趁老師下樓喝茶，他跑上去翻了右邊布袋裡的書，隨手讀了幾段，覺得寫得也算流暢，意思也沒差到哪兒去。
老師回來，看見他站在布袋旁邊，也不生氣，只是問：
魏伯謙你讀了幾卷？
阿淵五卷。
魏伯謙覺得呢？
阿淵還行……沒什麼大問題。
老師點了點頭，把茶杯放到桌上。
魏伯謙那你覺得，我留下來的那一卷，是什麼？
阿淵沉默了一會兒。
阿淵……不一樣的？
魏伯謙你讀了五卷「還行」，再讀五卷，再讀五十卷——你大概知道「還行」長什麼樣子了。那卷我留下來的，讀完你才知道「還行」和「好」之間差了多少。
阿淵不服氣，他花了三天把「棄」袋裡的書全部讀完，一共兩百三十一卷。
讀完的那個傍晚，他下樓，不說話，坐到老師對面。
老師在讀一篇小詩，讀完，抬頭看他：
魏伯謙讀完了？
阿淵點頭。
魏伯謙現在再去拿我留著的那疊，讀一卷。
阿淵上樓，拿了第一卷，讀了。
他站在窗邊，窗外夕陽還剩一道橘光壓在屋脊上。他把竹簡慢慢捲起來，沒有下去。
他終於知道那兩百三十一卷是什麼感覺了。
後來阿淵問老師，你是怎麼看出來的？
魏伯謙我看不出來。
阿淵那你怎麼……
魏伯謙我只是讀得夠多。讀了兩萬卷以後，你會知道什麼是「堆滿竹簡的閣樓」，什麼是「那一卷」。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想什麼。
魏伯謙大部分東西都是閣樓。閣樓不是壞事，它讓你知道那一卷在哪裡。
阿淵看著滿屋子的竹簡，第一次覺得那些灰塵有點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