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陶家的院子裡有一口大缸。
缸身青灰,釉面起了霜,看不出年份。缸裡不裝水,不裝米,只裝著大大小小、深深淺淺的鵝卵石——一半暗紅,一半青白。
老陶的父親說,這缸是祖上傳下來的,是用來給孩子學「拿石頭」的。
村裡每個孩子滿三歲,就要被帶到缸邊,閉上眼睛,伸手摸一顆石頭出來。
摸到暗紅的,就往缸裡再放一顆暗紅的。
摸到青白的,就往缸裡再放一顆青白的。
然後,每天早晨,孩子都要來缸邊,閉眼摸一顆,再補一顆同色的放回去。
村裡人都說這是一個「培養手感」的老習俗,沒人深究。
老陶有兩個女兒,大的叫阿穗,小的叫阿秬。
阿穗三歲那年,第一次伸手,摸到了暗紅。
往後三年,她每天早晨來摸,摸到暗紅的次數越來越多。到她六歲時,村裡人都說她是個「暗紅手」的孩子,彷彿她天生就與暗紅親近,天生就與青白隔著一層。
阿穗自己也這樣覺得。
阿秬三歲那年,第一次伸手,摸到了青白。
往後三年,她每天早晨來摸,摸到青白的次數越來越多。到她六歲時,村裡人都說她是個「青白手」的孩子。
阿秬也從不懷疑。
有一年,村裡來了個走方的老先生,據說走過千山,見過百俗。老陶請他喝茶,他一眼看見院子裡那口缸,忽然笑了。
老陶點頭:「是這規矩。」
老陶沉默了一下:「是運氣,但後來就不是了。後來是天性。」
老先生搖搖頭,放下茶盞。
他拿起一張紙,替老陶算了一遍。
假設缸裡一開始只有一顆暗紅、一顆青白。孩子第一次摸,各有一半機會。
若第一次摸到暗紅,往後摸到暗紅的機率就略高一點點。再補一顆,又高一點點。三年下來,機率早已遠遠離開了那個「一半一半」的起點。
不是孩子的性格讓她傾向暗紅。是那第一顆暗紅,讓暗紅的世界對她變得更大。
老陶聽完,一時沒有說話。
他走到缸邊,伸手探進去,摸了很久。
阿穗在廊下看著,問:「爹在做什麼?」
老陶沒有回頭。
阿穗說:「我不記得了。那麼久以前的事。」
老陶說:「我記得。那天下了雨,你的手是冷的,伸進去的時候在發抖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。
那個老先生當晚就離開了。走之前,他只留下一句話:
阿穗站在缸邊,把手放在釉面上,感受著青灰的涼意。
缸裡仍然是她的暗紅,仍然比青白多出許多。那些日積月累的暗紅,沉在缸底,像是她的命。
她閉上眼,伸手,摸出一顆——
還是暗紅。
她把它放回去,又放進一顆新的暗紅,然後轉身走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