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蘇家做燈籠三代了。
祖父那輩在城南開舖，只賣一種：圓燈，白紙，松脂芯。城裡人說老蘇家的燈暖，是那種讓你看一眼就想停步的暖。
蘇明禮十六歲進舖子，第一件事是點燈。
祖父讓他站在黑暗的後院，一根一根地點。
祖父告訴我什麼時候你覺得「又亮了一些」。
黑暗裡，第一根燭火點燃——蘇明禮幾乎倒退一步，那光像一枚太陽落在他掌心，他的眼睛痛，卻又捨不得閉上。
那一根燭，是他此生見過最亮的光。
第二根點上，他點頭：「亮了。」
第三根，還是：「亮了。」
但第四根點上，他猶豫了一下，沒說話。祖父問他，他說：「……好像沒差多少？」
祖父只是點點點頭，讓他繼續數。
二十年後，蘇明禮接下了舖子。
進貢節快到，城裡各家爭相訂燈，廟前的主街要掛滿，縣令親自說「越亮越好」。蘇明禮接了單，第一批三十對，第二批又加了三十對，第三批五十對，掛起來壯觀，縣令卻皺著眉頭說：
縣令再加些，怎麼感覺還是這樣？
蘇明禮沒有說什麼，連夜又補了八十對，掛得密密麻麻，幾乎燒著了屋簷。縣令來看，搖搖頭：
縣令就這樣吧，再加也沒用了。
那一晚，蘇明禮一個人坐在街尾，背對著滿街的燈，眼睛望著遠處沒有燈的黑夜。
他想起祖父後院那第一根燭，那種幾乎讓他倒退的光。
他想了很久，才慢慢明白了一件事：
不是後來的燈不夠亮。
是他的眼睛，早就不是那年的眼睛了。
感知不是算術，而是比例。當你已經擁有千根燭火，再添一根，你的眼睛只能分辨它是否夠「大」——而「大」的門檻，是已有的全部。
他坐了很久。
最後，他回到舖裡，親手取下了二十對燈，掛到了城南最暗的那條小巷。
巷子裡的孩子們從未見過這樣的光，他們驚叫著，圍著燈籠跑。
蘇明禮站在巷口，看著那些臉，忽然笑了。
那是他很久沒有感覺到的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