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：獵鹿要全隊一起。
一頭山鹿夠五家人吃三個月。但牠跑得快，圍網得要三個人從三個方向同時收緊，少一個都不行。
所以每逢入秋，獵戶們就在村口老槐樹下聚齊，說好了時辰，說好了方位，說好了谁守北口、誰堵水邊、誰追後路。然後，天還黑著，一起出發。
阿來十九歲那年，第一次跟著老隊上山。
隊長叫老陳，五十歲，說話從不多，出發前只看著每個人的眼睛，問一句：「去嗎？」
老陳去了就不能半路回頭。
阿來說去。
山路走了兩個時辰，霧沉在谷底，鹿的氣味在濕石頭上若隱若現。老陳用手勢比了個「散」，三個人各往自己的位置走。
阿來守北口。
他蹲在一塊大石後面，手裡握著繩網的一端，等著。
等著等著，晨光漸漸從山脊漏下來，他開始想一件事——
如果老陳的腳忽然扭傷了呢？
如果村口有人急著叫他回去呢？
如果他根本就不去了，只是沒辦法通知我呢？
就在這時候，一隻兔子從他眼前跑過。
兔子很小，一個人就能抓，不用繩網，不用配合，也不用等別人。夠他一家吃兩天。
阿來看著那隻兔子，手心出汗。
他沒有動。
他心裡說，我答應了老陳。
但兔子越跑越遠，他又想：老陳會不會也遇到了一隻兔子？
後來他才知道，那天其實沒有鹿。山鹿昨夜就渡過河去了，老陳從獸徑判斷出來，出發前已經知道，卻還是帶著大家走完全程。
阿來問他：「你知道沒有鹿，為什麼還帶我們去？」
老陳靜了一下。
老陳鹿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下次你還願不願意等。
阿來想了很久，才懂得這句話的重量。
捉鹿靠的不是腿快，也不是網大。
靠的是，在一個人都看不到彼此的山谷裡，每個人還是選擇留在自己的位置上。
不是因為確定對方會留下來，而是因為願意相信他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