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城裡有一位名叫方老的算學先生，收徒二十年，口碑極好。
好到什麼程度呢——他說的話，從來沒有錯過。
這不是誇張。鄰里有人問他：「今年收成怎樣？」他說：「若老天開眼，必豐；若天公不作美，則歉。」問他明日晴雨，他答：「若雲散，必晴；雲不散，雨自來。」問他這筆生意能賺錢嗎，他說：「肯努力自然有回報，若最終虧損，是時機未到。」
人們記得的，是他說對的那些。忘記的，是他其實什麼都沒說。
弟子裡有個叫阿棋的孩子，十三歲，腦袋比別人轉得快一些，快到有時會讓人不舒服。
那天下午，阿棋捧著一塊烏雲形狀的奇石走進書房，問：「先生，這塊石頭，是天上掉下來的，還是山裡挖出來的？」
方老看了一眼，點頭說：「自然有它的來處。天降之物自有天象印記，山中之物自有山氣沉澱——你去細看，自然明白。」
阿棋低頭看了半晌，問：「我看不出差別，請問怎麼看？」
方老說：「用心看，自然看得出。」
阿棋沉默片刻，再問：「先生，如果我找不到天象印記，是不是代表這塊不是天降之物？」
方老微微一笑：「找不到，只是你功夫未到。」
那天晚上，阿棋沒有睡。
他翻遍書房的竹簡，一根根看過去，試著找出方老說錯的那一回。
找不到。
不是因為方老從未出錯，而是因為——他的每一句話，都有一個後門。
失敗了，是「時機未到」；成功了，是「正印我言」。雨沒來，是「雲散了」；雨來了，是「雲未散」。反正無論發生什麼，那句話都能活下去。
第二天清晨，阿棋走到方老面前，說：
「先生，我想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方老放下毛筆，看著他。
「您說努力必有回報。我想問：什麼樣的情況，能讓您承認這句話是錯的？」
書房安靜了很久。
窗外有鳥叫了一聲，然後也不叫了。
方老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望著阿棋，望了很久，然後輕輕拿起毛筆，繼續寫他未寫完的字。
「你去讀書吧。」
阿棋躬身行禮，走出門去。他沒有得到答案，但他知道，他問對了問題。
多年後，阿棋在別的地方開了一間書院。
他立了一條奇怪的規矩：每位弟子說出一個觀點，必須同時說出一件事——
「什麼情況，能讓你承認你錯了？」
若說不出來，那個觀點就先擱著，等他想清楚再說。
有人問他：「這樣不是很難嗎？很多東西說不清楚啊。」
阿棋說：「說不清楚，正是重點。說不清楚，代表我們還不夠懂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