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上的人說,只要見過方學究一次,就沒有人還會去懷疑他。
那是鹹魚街盡頭最舊的一棟宅子,門楣上掛著褪色的匾,院裡有棵老橘樹,每年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結果。方學究七十多歲,白髮梳得一絲不苟,說話慢,走路也慢,但只要開口,旁邊的人就不知不覺停下腳步。
據說他年輕時在省城念過書,後來為了陪老母回鄉,就這樣留下來了。
鎮上最先找他的是糧商老韋。那一年旱,老韋問方學究:「明年的黃豆該種還是不種?」方學究斟了茶,想了半刻,說:「種。」
第二年果然豐收,黃豆賣了好價錢。
老韋逢人就講,方學究「算過了的」。
從那之後,什麼事都來問方學究。哪條路好走,哪個媒人可靠,去縣城打官司要帶幾兩銀子,孩子咳嗽是寒是熱——他說什麼,人們就信什麼。
偶爾有人問錯了、照他說的做卻碰了壁,也只是搖搖頭,說「是我沒聽仔細」。
鹹魚街的小蘭是鎮上少數還半信半疑的人。她是染坊老板娘,脾氣直,覺得凡事要有個道理才算數。
有一回她去問方學究,布料靛藍色今年行不行。方學究看了她一眼,說:「行。」
小蘭往外走了幾步,回頭問:「為什麼?」
方學究停了一下,說:「今年皇城貴人愛穿青色,靛藍是青色的本。」
小蘭想了想,覺得這話不太對——靛藍是靛藍,青色是青色,哪是「本」——但她還是點了頭,進了一批布,後來賣得確實不錯。
後來有個從外地來的書商,在老韋茶館裡喝茶,聽到大家聊方學究的事,就問:「他說過哪件事說錯的?」
大家你看我我看你,還真的說不太出來。
書商想了想,說:「也許他說錯過,只是大家記得的是說對的那幾次。」
老韋說:「不一樣,他說話有氣度,你見過他就知道了。」
書商翌日真的去見了方學究。回來後沉默了很久。
老韋問他:「怎麼樣,是不是氣度非凡?」
老韋笑了:「所以嘛。」
書商沉默,沒有再說。
他沒有說的是:他在方學究書架上看到幾本帳冊,翻開一頁,錯了三處加減;他順口問了問水稻的事,方學究答得不太確定,轉移話題去說稻農的「心性」;還有那棵橘樹,他問起,方學究說「土裡有問題」,可院子裡的土看起來並無異狀。
但他說出這些又有什麼用呢?
鎮上的人見過方學究的白髮、聽過他的聲音,決定了的事,不是幾行帳目能改變的。
小蘭後來又去了一次,這回是問兒子的婚事。方學究說了個名字,她回去打聽,覺得那家人並不合適,但還是猶豫了很久。
最後她決定不照方學究說的做。
她沒有告訴任何人。不是因為怕,而是因為——就算說了,大家也只會說「她太固執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