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東邊,有口老井。
阿富的祖父年輕時打的。據說當年挖了整整四十天,換了三批壯丁,用掉了兩頭牛換來的積蓄。打出來的那天,祖父在井邊喝了一碗水,哭了。
後來這口井養活了一整條街。
阿富接手的時候,井已經走了勁。
不是枯了,是越來越淺——每次到最後那一桶,總帶著泥沙,放一夜才能喝。隔壁村的老高在山坡另一邊發現一處清泉,說只要鋪兩條溝渠,水就能引到村子裡來,比這口老井省力十倍。
村裡人都說要試試看。
阿富沒說話,只是搖了搖頭。
沒人接話。
又過了三年。
渠道沒鋪,老高的清泉也被別的村子接走了。阿富繼續每天挑那帶著泥沙的水,繼續請人來修,繼續把家裡的積蓄慢慢填進去——每一次修,他都說「都修到這份上了,不繼續就虧了」。
鄰居馬大嬸有一天忍不住了,過來說:
阿富愣了一下。
大嬸沒說話,只是指了指那桶帶著泥沙的水,再指了指遠處山坡那條空的渠道遺跡。
那個夜晚,阿富在井邊坐了很久。
他想的不是那四十天,不是那兩頭牛,不是祖父在井邊流下的眼淚。
他想的是:那些已經付出去的,還在不在他手裡?
答案是否的。那四十天過了,那兩頭牛沒了,那眼淚也乾了。繼續挑這口井的泥沙,只是讓自己相信那些消逝的東西還有意義——但它們真正的意義,早就在祖父喝下那碗水的那天完成了。
他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,去找老高談渠道的事。
老高已經老了,說新的渠道要重新規劃,比以前貴一些。阿富沒有猶豫,只問了一個問題:
老高說:「比這口井乾淨三倍。」
阿富點了點頭。
那口老井後來沒有封掉。
阿富在旁邊立了一塊小石碑,刻了祖父的名字和年份。逢年過節,他還是會來坐坐。
但他喝的水,是新渠道來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