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裡有一片草地,從建村的第一天起就屬於全體村民。
規矩只有一條,老得沒有人記得誰訂的:草地上的草,誰都可以放牧,免費,不限量。
牧人雷默小時候,那片草地的綠色深得像一塊翡翠。夏天傍晚,父親帶他坐在草地邊,遠遠看著羊群在霧裡移動,告訴他:「這草地是我們的寶。」
雷默十八歲那年離開了山谷,帶著妻子和剛出生的女兒去海邊謀生。一走就是二十二年。
等他回來,是為了讓女兒雅黛看看故鄉。
但他們走進山谷的時候,第一眼就錯了。
草地還在——四方的輪廓還在,但裡面的草稀得可憐,大片大片是黃土,像一個人掉光了頭髮。羊群散漫地走來走去,低著頭找那些縫隙裡剩下的草莖。
雷默走進村子,問第一個遇見的人:「草地怎麼了?」
那人是養牛的費朗,搖搖頭說:「不是我的問題。我去年只多放了一頭牛。」
雷默問第二個人,養羊的達里亞。她說:「我也只增加了兩隻。」
第三個,第四個,第五個——每個人都說了同一件事。沒有人破壞草地。每個人只是「多了一點點」。
沒有兇手,但草死了。
雅黛一直沒說話。她在山谷外長大,對這片草地沒有記憶,也沒有鄉愁。她只是站在草地邊緣,看著那些稀疏的草莖。
「爸,」她說,「那草地是誰的?」
「全村的。」
「那誰負責照顧它?」
沉默。
雷默轉過頭去問費朗。費朗說:「每個人都可以照顧。」
「但是,」雅黛慢慢說,「如果每個人都可以,代表沒有特定的誰有責任。對嗎?」
費朗想了一下,點點頭。
「那麼,」她繼續,「費伯伯,你去年多放了一頭牛,好處——多產的奶或肉——是你一個人得到的嗎?」
「當然。那是我的牛。」
「但是草少了一點,這個代價……」她往四周看了看,「是全村一百戶人一起承擔的?」
費朗沒有回答。
那個傍晚,雷默帶著女兒坐在草地邊——就像他小時候父親帶他坐的地方。
「你聽懂了嗎?」雅黛問。
「我聽懂了,」他說,「但我不知道怎麼辦。」
「你們可以換一條規矩。」她說得很輕描淡寫,像是在說天氣。「讓每個人承擔他自己的那份代價——或者讓某個人真正擁有它,讓他有理由在乎。」
「但那樣就不是大家的草地了。」
雅黛看著那片黃土,很久沒說話。
最後她說了一句話,雷默後來常常想起:
「爸,屬於所有人的,往往屬於沒有人。」
村民們那年冬天開了一次很長的會議,討論規矩怎麼改。有人提議按戶數分配草地。有人說應該收牧草費。有人說應該選一個「草地守護人」。
他們還在討論。
草地又長出了一些嫩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