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腳下有一個村子，村子上方有一道關口。
關口有兩條路。一條通往市集，一條通往懸崖。幾百年來，村人都是從這道關口下山交易的。
那年秋天，一場山崩把關口埋了。雪一落，關口就要封一整年。村裡的糧快吃完了，藥也快吃完了。他們必須在雪落之前，選一條路，穿過去。
問題是：村裡沒有人確定哪一條是安全的。
老鐵匠一生只走過三次關口。磨坊主的老婆記得小時候走的那條，但那已是二十年前。剛路過的行商說左邊那條看起來好，可他只在車上瞟了一眼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，每個人也都只比擲銅板多一點把握。
沒有人確定。但不代表沒有人對。
村人聚在路口。有人說：「那就聽最響亮的那個吧。」行商聲音最大，他說左邊。一半的人快要点頭了。
這時候，一個孩子開口了。
孩子如果大家都只聽最響亮的那一個，那我們就不是百個人在一起決定，是一個人決定，另外九十九個人在點頭。
人群安靜下來。
孩子手裡提著一盞小燈。光很暗，只照得到腳尖。
孩子我的燈很暗。可是如果一百個人，每人提一盞這樣的燈，而且每人都自己看路、不看別人的燈——那我們加起來的光，就夠照亮整道關口了。
老鐵匠問：「那如果我們一半以上都看錯了呢？」
孩子只要每個人「對的機率」都比「錯的機率」高一點，哪怕只高一點，一百個人加起來，那一點就會變成「幾乎一定」。人越多，就越接近真相。但有一個條件：每人都要自己看。如果大家都互相抄，那光就加不起来了，只會變成一個人的影子。
那天晚上，村子點了一百盞燈。
每個人站在路口，自己看那兩條路，然後舉手。沒有人喊，沒有人跟。行商還是說左邊，但這次，他把它當成一百個聲音裡的一個，安靜地說出來。
數完，多數指向了右邊那條。
第二天清晨，村子出發了。右邊那條路確實是安全的——它沿著懸崖壁蜿蜒，但腳下踏實。他們到達市集時，第一片雪剛開始落。
行商一路都沒說話。他原本那麼確定左邊。到了關口，他停下來，回頭望了一眼那條被一百盞燈照亮過的路口。
他們每一個都不確定。但一百個「小確定」加起來，變成了一個「大確定」。
那年冬天，村子學會了一種新的決定方式。往後，每當遇到一個人看不清楚的選擇，他們就點一百盞燈，每人都自己看。
他們從來不是「一定對」。但他們幾乎總是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