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泉村在山的腳下。村中央有一口井。
井，千年不乾。
村裡最舊的那本簿子上寫著：「元年鑿井，至今水未嘗絕。」村民說，井是有福氣的。他們說，井底住著一位井神，每當月亮圓了，井神便悄悄把水補滿。
小滿那年七歲。她問阿嬤：「阿嬤，為什麼井水不會乾？」
阿嬤說：「因為井有福氣。」
小滿聽不懂。她想了很久，又問：「那河裡的水為什麼也不會乾？灶上的火為什麼不會滅？是不是所有東西都有福氣？」
阿嬤答不上來。
村裡的老井倌周伯，守了這口井四十年。他說：「井是有福氣的。一直如此。」
小滿還是聽不懂。
有一天，一位旅人經過村子。他在井邊停下，打一桶水，喝了。然後他問：「你們為什麼說井有福氣？」
村民說：「井千年不乾，這不是福氣嗎？」
旅人笑了。他說：「不是井有福氣。是大地沒有移動。」
村民聽糊塗了。
旅人蹲下來，指向井。他說：「井裡的水，來自大地深處。大地千年沒有動，水便千年流到井裡。若大地動了哪怕一寸，水便流別處去了，井就乾了。」
他接著說：「灶上的火不滅，是因為風沒有變。河裡的水不絕，是因為山沒有移。不是這些東西有福氣，是世界沒有換規則。」
小滿問：「那世界換了規則，會怎樣？」
旅人說：「世界換了規則，被守住的東西，也就換了。」
小滿想了很久。她說：「所以，被守住的不是水，是世界的『不變』。」
旅人點頭。他說：「對。被守住的不是水，是世界的對稱。對稱不破，水便流。對稱一破，水便止。」
那天晚上，小滿躺在床上想。她想井，想河，想火。她想沒有動的大地，沒有變的風，沒有移的山。她忽然明白：她一直以為的「福氣」，其實是世界「沒有變」。
多年以後，山動了。
那是一場小小的地震。山移了一點。井水矮了。河改了道。灶上的火，難生了。
村民慌了。他們說：「井神的福氣斷了！」
小滿已不是孩子。她站在井邊，往下看。水還在，只是矮了。她說：「井沒有被罰。是大地動了。」
村民看著她，聽不懂。
但小滿懂。她知道：被守住的不是水，是世界規則的「不變」。規則一變，被守住的，也就跟著變。
她沒有慌。她只是等大地安定，等水找到它新的高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