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沒了丈夫那年,家裡最值錢的東西,是母親留下的一只玉鐲。
那鐲子從沒戴出門過。婆婆在世時常說,這鐲子無綹無裂,水頭足,是老玉工挑了三年料子才敢下刀的東西。別的鐲子拿燈一照,多少能看出點紋路,這一只,連老玉工自己收藏的鏡子底下都照不出瑕疵。
阿禾把鐲子用布包了三層,揣進懷裡,天沒亮就出了門,往鎮口那條賣玉的巷子走去。
那巷子有名字,叫通寶巷,鎮上做玉鐲生意的,都在那兒擺攤。
第一個攤主接過鐲子,翻來覆去看了半晌,又用指甲刮了刮內側。
阿禾心裡一鬆,等著他開價。
阿禾愣住了。三兩銀,是巷子裡最普通的鐲子的價,那些用邊角料湊的、內裡藏著裂縫拿蠟封住的,也是這個價。
他攤開手,指了指旁邊幾個攤子。
阿禾又走了三家,價錢都差不多。有個攤主甚至比三兩還低,說是"看妳鐲子帶點油光,怕是泡過藥水"。
她站在巷口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她這只真正無瑕的鐲子,和那些裂縫用蠟填住的鐲子,在買家眼裡,是同一個價錢的東西。
阿禾把鐲子重新包好,揣回懷裡,轉身走了。她想,与其被人當成平均貨賣掉,不如留著,或是托相熟的老玉工私下轉手。
很多年後,通寶巷還在,只是巷子口賣菜人家的女兒阿豆,蹲在攤子邊,看著那些玉鐲,跟坐在巷口曬太陽下棋的老先生說話。
那老先生年輕時是鎮上出了名的玉工,收山多年,眼睛還很尖。
老先生沒抬頭,手裡的棋子落下一子。
他抬起頭,看向巷子深處。
他把棋盤上一顆孤子撿起來,放進手心。
阿豆低頭看著攤上那些帶著蠟斑的玉鐲,忽然覺得,它們看起來,比小時候記憶裡的,暗了許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