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山谷裡有一座以秩序著稱的村莊。
村民很自豪:帳本從不出錯,穀倉的麻袋從不少秤,就連孩子的出生記錄也精準到月亮的盈虧。村長說,「凡是能說清楚的,就說清楚。凡是說不清楚的,就不存在。」
有一天,村長宣布了新的理髮規定:
村民鼓掌。這規定簡潔,無懈可擊。
理髮師阿福搬進了村中央的小屋,每天迎接鬍子長了但懶得動手的村民。木匠來了,鐵匠來了,連學塾的老師也來了。他替每個人刮得乾乾淨淨,從不多問。
幾個月後,一個走路帶著塵土的年輕學者路過,在理髮椅上坐下,問了一句:
阿福愣了一下,拿起剃刀,又放下。
如果他替自己刮——那他就成了「替自己刮的人」。但規定說他只為「不替自己刮的人」服務,所以他不該替自己刮。
如果他不替自己刮——那他就是「不替自己刮的人」。規定說他必須替這樣的人刮,所以他應該替自己刮。
阿福放下剃刀,在椅子前站了很久。學者沒有笑,只是輕輕說:
村長重新頒布規定,嘗試打補丁,再頒布,再找漏洞。最後大家才明白:有些規定,越精確,越容易在鏡中看見自己,然後無法動彈。
阿福後來不再試圖替自己刮,也不試圖不刮。他只是繼續工作,讓這個問題懸在空中,像村莊上方一塊說不清形狀的雲。
村裡的孩子長大之後,有時會在睡前問:「師傅後來有沒有解決那個問題?」
大人搖搖頭。「沒有,但他讓我們知道——有些問題,解決不了,卻讓數學從此不一樣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