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裡最受尊敬的人，是那個住在石塔裡的翻譯官。
沒有人見過他。
但每個來自遙遠北方的商人，說著沒有人聽懂的語言，都可以把問題寫在一張紙上，從石塔的小孔塞進去。過不了多久，答案就會從另一個孔遞出來。
清晰，正確，得體。
「你們的翻譯官一定很有學問，」一個北方老商人說，「他理解我說的每一句話。」
城裡的人驕傲地點頭。
但石塔裡的人，叫做阿禮，從來不曾學過北方的語言。
他只有一本厚厚的規則書。
規則書告訴他：如果進來的符號組合是這樣，就把那樣的符號組合送出去。如果看見這種形狀，就配上那種形狀。阿禮不需要理解意思，他只需要熟悉那些形狀，找到對應的規則，然後抄下答案。
他做得非常好。
幾十年下來，規則書越來越厚，他翻得越來越熟練，每次都能找到正確的回應，每次都能讓外面的人滿意。
有一天，一個小女孩偷偷爬上石塔。
她不是北方人。她只是好奇。
她用自己城市的語言，在一張小紙上寫了一句話，從小孔塞了進去：
「你快樂嗎？」
阿禮愣了一下。這是他認識的字。
他看著那張紙，找到了規則書裡「詢問個人狀態」這一章，根據規則，組合出一段適當的回答，從另一個孔遞了出去。
女孩看著那張答案，讀了很久，然後說了一句話，但沒有人聽見。
她問的是「你快樂嗎」，但她得到的答案是：一組符號，一個格式正確的回覆，一個完全符合期待的句子。
她把那張紙折起來，放進口袋，爬下石塔，再也沒有回來。
許多年後，城裡有人開始爭論：
石塔裡的翻譯官，到底懂不懂北方語言？
一派說懂：他每次都答對，這還不算懂嗎？
另一派說不懂：他只是在搬動符號，他從不知道那些符號代表什麼。
兩邊吵了很久，誰也沒有說服誰。
但最安靜的那個人，是阿禮本人。
他坐在石塔裡，燈光昏黃，規則書攤在膝上。
有時候，他也想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。
他快樂嗎？
他翻開規則書，找到了對應的章節，抄下了答案，然後把那張紙整齊地折好，放進口袋裡。
沒有人問他這個問題，所以他沒有遞出去。